第五章 制举风诡,权臣设局
长安的晨光一如既往温柔,却掩不住坊市深处的暗流汹涌。
自苏清鸢登门提点之后,沈砚便闭门谢客,潜心筹备制贤良科。
大唐制举不同于常科,不拘出身、不限门第,唯取天下奇才。寻常科举早已被世家权贵、李林甫党羽垄断,舞弊攀附成风,唯独帝王亲策的制举,尚有一丝公道可言,也是如今沈砚唯一能光明正大踏入朝堂、站稳脚跟的正道。
这几日,城西小院寂静无声。院内石案之上,铺满经义策论、山河舆图、时政杂记。沈砚日夜研读,不只是为应试,更是借历代朝政得失、边疆治乱之论,复盘开元以来的朝堂格局,拆解李林甫十余年的掌权棋局。
陈六守在院外,严防窥探,同时暗中搜集朝野风声。
转眼两日过去,制举报名之日如期而至。
天刚蒙蒙亮,皇城南侧的礼部贡院外,已是人山人海。
天下各州赶来的仕子云集于此,锦衣世家子弟、寒门苦读书生、山林隐逸之士齐聚一堂,车马骈阗,人声鼎沸。人人衣冠整齐,神情肃穆,皆盼一朝登科,步入仕途,跻身盛唐朝堂。
但热闹喧嚣之下,一股无形的压抑,悄然笼罩全场。
往来仕子低声议论,话语间满是忐忑与不安。
“听闻今年制举,依旧由李相亲自督办审核?”
“何止!所有初选名单,必先送入相府过目,方才能呈上御前。往年多少奇才,皆是初试便被无端黜落,落得个无名落榜的下场。”
“李相素来奉行‘野无遗贤’,最忌寒门布衣、无名之士崭露头角,但凡无世家靠山、无朋党依附者,多半无缘复试。”
“唉,盛世取士,如今竟成了权臣私器,可悲可叹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,道尽如今朝堂乱象。
李林甫为独揽大权、杜绝贤才入朝分权,多年把控科考、压制寒门、排挤异己,致使无数天下才子埋没乡野,朝堂只剩趋炎附势之辈。
辰时将至,沈砚一身素色文士长衫,身姿清挺,缓步走入贡院人群。
他气质卓然,立于一众仕子之中,不张扬、不怯懦,淡然从容,自带一身风骨气度。
刚入人群,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便瞬间锁定了他。
不远处,锦衣华服的郑恒立在仆从簇拥之中,满脸阴鸷,死死盯着沈砚,眼底恨意翻涌。
曲江池受辱一事,他耿耿于怀数日,这些日子他四处打探沈砚底细,却始终一无所获,只得知此人要参加今日制举报名。
“就是这无名野民,敢当众折辱我郑家颜面,还攀附苏中丞父女?”郑恒咬牙冷笑,身旁几名世家子弟围了上来,皆是权贵纨绔,依附郑家、相府一党。
“恒少放心,此子一介无根无凭的布衣,也敢妄参制举?”一名紫衣公子轻蔑笑道,“今年制举由李相亲审,最厌无名狂士。无需我们动手,仅凭他无门第、无靠山这一条,初选便会直接淘汰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另一人低声补充,“方才相府下人传来话,李相已有示意,近日长安突然冒头的无名士子,但凡无举荐、无家世者,一律从严核查,宁缺毋滥。”
郑恒闻言,瞬间面露狞笑:“好!好一个天助我也!我倒要看看,今日这小子,如何在贡院立足,如何踏入朝堂!”
几人低声私语,眼神阴鸷,已然笃定沈砚必遭淘汰。
暗处,几名身着便服的相府暗卫静静伫立,目光死死锁定沈砚,悄然将他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尽数记下,传报相府。
贡院报名处,官吏各司其职,登记造册、核验身份。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今日的筛选,从来不止看才学,更看背景、看立场、看是否为相府党羽。
不少有门路的世家子弟,早早疏通关系,只需走个过场,便能稳稳进入复试;而寒门布衣,纵使胸藏锦绣,也多半是陪跑炮灰。
沈砚排队等候,神色淡然,对周遭的恶意窥探、暗流算计,全然视若无睹。
他早已料到李林甫会针对自己。
一个凭空现身、亲近清流苏家、执意翻阅陈年旧案、无门无派的布衣少年,本就犯了李林甫的大忌。如今他主动入局制举,对方必然会借机打压,将他扼杀在入局之初。
越是打压,越能印证心中猜想——当年沈家旧案,必然藏着李林甫绝不能让人触碰的惊天秘密。
不多时,终于轮到沈砚报名。
值守官吏抬眸打量他一眼,见他衣着朴素、无仆从、无配饰、无名门信物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轻视,语气敷衍淡漠:“姓名、籍贯、举荐之人,一一报来。”
报名制举,若无世家、朝臣举荐,纵使登记在册,也极难通过初选。这是多年来朝堂默认的潜规则。
周遭排队的仕子纷纷侧目,等着看沈砚难堪。
郑恒一行人更是抱臂冷笑,静待他无词以对、狼狈离场。
沈砚身姿挺直,声音清晰沉稳,字字落地有声:
“沈砚,无籍贯报备,无世家举荐。”
一语落下,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嗤笑与议论声。
“果然是无根浮萍,什么靠山都没有,也敢来考制举?”
“怕是不知天高地厚,以为仅凭才学便能脱颖而出?太天真了。”
“今年相府严查无名士子,他今日报名,等同于自投罗网。”
值守官吏眉头一皱,面色愈发冷淡,提笔迟迟未落,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:“无籍贯、无举荐?大唐制举,遴选天下贤才,素来重根正源清、品行有据。你一无所有,来历不明,谁敢保你品行无亏、身世干净?按新规,不予登记报名。”
直接驳回!
赤裸裸的刁难,毫无遮掩。
新规是假,相府授意、刻意打压是真。
郑恒见状,放声大笑,满脸得意张狂:“我当是什么傲骨奇才,原来只是个来历不明、投机取巧的狂徒!连报名资格都没有,也敢在曲江池逞凶逞强,真是贻笑大方!”
周遭纨绔纷纷附和嘲讽,戏谑之声此起彼伏。
沈砚抬眸,目光清冷直视值守官吏,不卑不亢,字字铿锵:
“制举取士,诏书本意:唯才是举,不问出身,广纳山林隐逸、草莽贤良。”
“陛下开元下诏,年年公示,天下皆知。为官者当遵圣谕、守律法,如今官吏以出身拒贤才,以无根阻报名,是违陛下之诏,还是徇权臣之私?”
短短数语,直击要害!
引帝王圣谕压人,戳破权臣私规,有理有据,正气凛然。
值守官吏脸色骤然一白,握着笔的手猛地僵住,又惊又怒,却无从辩驳。
他只是小小底层官吏,不敢担“违逆圣谕”的罪名!
全场戏谑、嘲讽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,所有人满脸愕然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青衫少年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似温和淡然的布衣少年,竟敢当众顶撞贡院官吏,直指朝堂私弊!
郑恒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,又气又恼,脸色铁青难看。
就在场面僵持之际,一道清雅温柔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,清亮坦荡,穿透全场:
“沈公子品行端方,才学出众,本官可以担保。”
众人闻声骤然回头。
只见人群缓缓分开,苏清鸢身着一身浅白儒衫,褪去闺阁柔美,添了几分知性端庄,缓步走来。她身姿亭亭玉立,眉目清冷坦荡,手中握着一枚御史台通行信物,气度从容。
她本不涉足朝堂科举纷争,今日得知沈砚报名恐遭刁难,放心不下,特意赶来。
全场瞬间寂静无声。
苏家乃是长安清流望族,苏珩身为御史中丞,掌监察百官之权,清名满朝,无人敢轻易得罪。
那名值守官吏见到苏清鸢,脸色瞬间转变,连忙躬身行礼:“见过苏小姐。”
苏清鸢走到沈砚身侧,目光淡然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值守官吏身上,声音清晰公正:“沈公子游历天下,心怀家国,守正道、存本心,品行学识,我父女皆可作证。”
“御史台无门第偏见,唯重才德。今日我以苏府之名,为沈砚作保,可否报名?”
有御史中丞之女、清流苏家亲自作保,分量截然不同!
这是堂堂正正、光明正大的举荐,足以抵消所有“来历不明”的刁难!
值守官吏哪敢拒绝,连忙点头:“可!自然可!有苏小姐作保,合规合矩!”
一旁的郑恒气得浑身发抖,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。
他万万没想到,苏清鸢竟会亲自下场,为一个无名布衣少年站台作保!
沈砚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女,眼底掠过一抹温和暖意,轻声拱手:“多谢苏小姐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苏清鸢微微摇头,声音压低,唯有二人可闻,“相府针对性极强,今日只是第一关,后续初试、复试,层层皆是杀机,你务必小心。”
她看得透彻,李林甫既然盯上了沈砚,绝不会止步于区区报名刁难,后续考场之中,必然还有无数算计与陷阱等候。
沈砚微微颔首,眸光沉静笃定:“我知晓。前路纵有风雨荆棘,我自坦然赴之。”
十年蛰伏,他连生死绝境都闯过,区区朝堂刁难、权臣设局,何足畏惧?
值守官吏不敢再拖延,连忙提笔落字,快速为沈砚登记造册,录入制举考生名册,盖上礼部官印,递出考生凭证。
沈砚接过凭证,稳稳收好。
至此,他正式拿到了踏入盛唐朝堂的入场券。
报名之事尘埃落定,围观仕子渐渐散去,无人再敢嘲讽半分。郑恒狠狠瞪了二人一眼,带着一众纨绔,气急败坏转身离去,定然是要将今日之事上报相府。
贡院外人流渐疏。
苏清鸢看着沈砚清挺的侧影,轻声道:“今日我替你作保,看似解围,实则也将你彻底推到了相府对立面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李林甫重点忌惮、打压之人,再无缓和余地。你可曾后悔?”
她不愿他因结识苏家,彻底卷入朝堂漩涡,身陷无尽危机。
沈砚抬眸,望向远方巍峨的皇城宫墙,风吹长衫,身姿孤挺而坚定。
“我本就站在他的对立面。”
他声音清淡,却字字决绝:“十年前血海深仇,早已注定我与李林甫势不两立。今日入局,不过是迟早之事,无关旁人,只关公道,只关忠魂,只关我沈家满门沉冤。”
从他踏回长安的那一刻,这场博弈,便早已没有退路。
苏清鸢望着他眼底不灭的孤勇与执念,心底微动,轻声道:“既如此,我便陪你一程。”
清风拂过贡院檐角,卷起细碎风声。
少年入局,清流相伴,权臣虎视,风波骤起。
而此刻的宰相府邸,锦绣华堂,肃穆阴沉。
李林甫端坐紫檀座椅之上,听完属下传回的贡院全程禀报,指尖轻轻摩挲玉扳指,面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寒意渐浓。
“苏家父女,倒是越来越敢插手闲事了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阴柔的冷戾。
“一个无名布衣少年,值得苏珩不惜得罪我,亲自让女儿下场作保站台?”
一旁幕僚躬身低语:“相爷,此子绝非普通士子。能得苏中丞这般赏识看重,又执意翻阅旧档、入局制举,来历诡异,目的不明,恐别有图谋。今日报名受阻却临危不乱、引圣谕破局,心智胆识,远超常人。”
李林甫缓缓抬眼,眸光阴沉锐利,似能洞穿人心:
“无名无籍,身怀胆识,亲近清流,追查旧卷……”
他低声反复,指尖骤然攥紧,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警惕与惊疑。
一瞬间,无数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,开元十八年,沈家满门抄斩,安西军旧部尽数流放,世间再无沈氏将门。
难道……是当年漏网之人?
这个念头一出,李林甫周身气场瞬间阴冷刺骨。
时隔十年,难道那桩被他彻底抹平、深埋黄沙的冤案,终究还是要卷土重来?
“有意思。”
李林甫缓缓勾起唇角,笑意阴鸷狠厉。
“既然他执意入局,有苏家保驾护航,又敢触碰我的逆鳞。”
“那本宫便亲自陪他玩玩。”
“传我命令。”
“三日后制举初试,全程严控阅卷,但凡沈砚之卷,不论才学高低、策论优劣,直接黜落!”
“我倒要看看,一个无根无凭的遗孤少年,仅凭一身傲骨,能否破得了我布下的天罗地网!”
命令低沉落下,带着滔天权柄与杀伐之意。
一场针对沈砚的考场死局,已然提前布好,只待三日后初试开启,瓮中捉鳖,彻底碾碎这位归来的将门遗孤。
长安风雨,彻底沸腾。
制举考场,即将迎来生死博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