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龙颜大悦,御点奇才,私聊告冤
贡院大堂,万籁俱寂。
千人伏地,鸦雀无声。
龙驾威仪自大门涌入,日光随御道铺洒而入,照亮满堂跪拜的文武、考官、仕子。明黄龙袍掠风而过,玄宗李隆基步履沉稳,眉眼间褪去终日慵懒,只剩帝王审视山河的锐利威严。
满堂皆伏,唯一人独坐。
青衫素衣,脊背如崖,不拜、不慌、不乱。
李隆基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沈砚身上,眼底闪过深深的讶异与欣赏。
他半生阅人无数,见过谄媚攀附的才子,见过畏权惧势的朝臣,见过趋吉避凶的世人。
却从未见过一介布衣士子,在帝王驾临、全场跪伏之时,依旧风骨铮铮,坦然而立。
“平身。”
玄宗声沉如钟,落彻满堂。
千人齐齐叩首起身,无人敢抬头呼吸,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随行而来的礼部尚书、贡院主考、一众考官,早已面如死灰,双腿发软。他们方才欲捉拿沈砚、强行黜落的一幕,必然尽数落入圣眼。
玄宗缓步走入考场中央,目光扫过满场千篇一律的试卷,字字皆是歌功颂德、粉饰太平,虚假空洞,令人乏味。
最终,他驻足于沈砚案前。
桌上一纸策论,墨迹凛冽,笔势纵横,字字针砭盛世痼疾,句句道破江山隐患。
李隆基俯身,目光逐字细读,越看,眼底光亮越盛,越看,心头震动越烈。
通篇无半句谀词,无一字投机。
有格局、有远见、有忧患、有血性,更有远超当世朝臣的大局眼光。
“好策论!好风骨!好少年!”
玄宗难得连赞三声,龙颜大开,满脸真切的喜色,这是开元末年极少出现在帝王脸上的赤诚赏识。
“满朝文武食朕俸禄,年年岁岁粉饰太平,欺朕、瞒朕、哄朕。偏偏你一介布衣,敢讲真话,敢揭沉疴,敢预判天下后患!”
此言落下,满堂官员背脊冰凉,羞愧难当,尤其是一众相府嫡系考官,浑身瑟瑟发抖。
玄宗抬手,指尖轻点卷面那句不出数十年,盛唐必乱,沉声开口:
“别人皆见盛世繁花,唯独你见繁花之下枯骨暗流。仅此一眼,你便胜过长安万千仕子!”
话音落地,玄宗转身,直视身旁惶恐跪地的贡院主考,冷声质问:
“方才朕于门外听闻,尔等欲黜落此子,定他妄议朝政之罪?”
主考冷汗浸透衣衫,连连叩首:“臣……臣愚昧!臣有眼无珠!臣罪该万死!”
“不是你愚昧。”玄宗眼神骤然变冷,龙威压顶,“是尔等心中无江山、无社稷、无公道!只知依附权臣、揣摩上意、闭塞贤路!”
“制举本为纳天下奇才,尔等却将考场变为私党工具,顺权臣者留,讲真话者黜!大唐吏治之腐,正腐在尔等这般庸臣佞吏身上!”
帝王震怒,无人敢辩驳一言。
玄宗当机立断,金口御判:
“即日起,革去本次所有主考、阅卷官之职,贬出长安,外放任杂职,永不回京!礼部贡院彻底清查,所有舞弊徇私、结党弄权者,一律从严查办!”
雷霆处置,当场落地!
相府安插在贡院的一众嫡系,顷刻间尽数落马,朝堂震荡。
随即,玄宗目光落回沈砚身上,语气转为温和,朗声宣告:
“考生沈砚,策论惊世,风骨卓然,眼光格局冠绝全场。朕御点其为制举第一,破格入仕,候旨待用!”
御点奇才!制举头名!破格入仕!
层层殊荣,从天而降!
全场仕子目瞪口呆,满心震撼。
一旁混迹人群的郑恒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冰凉,彻底绝望。他百般算计、坐等沈砚身败名裂,到头来,反倒成全了对方一朝惊世、帝王亲赏!
……
贡院风波既定,朝堂洗牌顺势展开。
玄宗借着此次科考舞弊、权臣弄权之事,顺势大刀阔斧整顿御史台。
多年来,御史台半数官员被李林甫渗透把持,监察形同虚设,弹劾全看相府眼色,早已失去清流本色。玄宗早有忌惮,只是一直隐忍未动。
今日借势,一举清掉御史台内所有相府眼线、党羽污吏,尽数罢官追责、清空朝堂浊流。
台内一空,权位空缺。
玄宗深知苏珩为人正直、清忠无私、不党不私、坚守公道,是朝堂难得的干净臣子。
当即下旨:擢升苏珩为御史大夫,总领御史台诸事,独掌台谏监察大权,统辖天下弹劾、冤案、百官督查,不受任何权臣节制!
一朝圣旨,苏家彻底站稳朝堂清流之巅,独掌大唐朝最锋利的一把监察利刃。
苏清鸢立于人群侧方,眉眼微动,心底释然又郑重。
父亲多年清正为官、屡受打压,今日终得实权,执掌公道刑察。
而这一切,皆因沈砚一篇惊世策论而起。
……
贡院百官散去,风波平息。
玄宗特意留下沈砚,遣退所有宦官侍卫、文武近臣,独留二人于贡院僻静阁中,闭门独处,私下密谈。
阁中静谧无声,窗外日光温和,隔绝所有耳目窥探。
龙威收敛,玄宗褪去帝王杀伐威严,更像一位阅尽沧桑、渴望贤臣辅佐的君主,温和开口:
“沈砚,你今日策论,句句属实,字字远见。朕知你眼界非凡、心怀家国,绝非寻常寒门士子。”
“你实话告知朕,你究竟出身何处?入长安、考制举,仅仅是为求取功名吗?”
他目光深邃,直视沈砚眼底,欲看穿少年所有深藏的秘密。
沈砚心知,此刻,是他十年来最接近天颜、最能申冤雪恨的唯一机会。
眼前是大唐天子,是当年下达斩族圣旨的君王,也是如今唯一能彻查冤案、昭雪忠良的至高之人。
机会千载难逢,稍纵即逝。
沈砚不再掩饰,缓缓抬头,目光坦荡赤诚,眼底藏着十年未灭的悲凉与孤忠。
他双膝缓缓跪地,身姿挺直,叩首沉声道:
“陛下,草民求取功名是假,申冤雪恨、昭雪忠良是真!”
玄宗神色一凝,眉头微蹙:“你有冤?”
“是。”
沈砚声音微颤,字字泣血,清晰落地:
“草民本名沈砚,故镇西大将军沈策幼子,开元十八年沈家满门唯一遗孤!”
一句话,如惊雷炸响在阁楼之内!
李隆基瞳孔骤然骤缩,身躯微震,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!
沈策!
那个镇守西域十五年、百战无败、拓土千里、护大唐西域安稳的铁血名将!
那个开元十八年,被一纸通敌罪状,满门抄斩、身死名裂的安西军柱石!
竟是眼前少年的父亲!
时隔十年,当年一桩举国噤声、无人敢提的惊天冤案,竟由沈家遗孤亲自站在自己面前,亲口道破!
玄宗心绪剧烈翻涌,神色复杂至极,有震惊、有恍然、有愧疚,更有深深的疑虑。
当年沈家通敌案,证据确凿、朝野定论,他当年览阅案卷,信以为真,震怒之下下旨斩族。
十年以来,他时常想起那位百战忠将,心底隐隐觉得蹊跷,却因李林甫年年复奏铁证如山、无人翻案,加之无人敢谏言,便渐渐压下疑虑。
万万没想到,沈家竟有遗孤存活,蛰伏十年,重返长安!
李隆基压下心绪沉震,沉声开口:“你说沈家蒙冤?当年通敌密信、篡改布防图,皆是朝堂归档铁证,举国公认,何来冤屈?”
“陛下!铁证皆是伪造!全系构陷!”
沈砚抬头,目光坚定,句句铿锵:
“家父毕生戍边,尸骨半生埋于西域黄沙,一生护唐、从未叛唐!当年所谓通敌密信,是伪作;所谓篡改布防图,是朝臣刻意涂改栽赃!”
“此案绝非简单文官构陷,是宰相李林甫主导,宫内内侍暗中配合,朝外朝内联手罗织罪名,一夜构杀忠良满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