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没有应允,也没有驳斥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危伏在地上的身影,目光深邃如渊,仿佛要将他心底的每一寸算计都看穿。
“沈知微手里有虎符,有暗线,要清算旧账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日早朝的议程,“谢卿觉得,朕该怎么做?”
谢危抬起头,眼底血丝密布:“臣恳请陛下准许皇城司出手,在她尚未成势之前,将归雁阁连根拔起。”
“连根拔起?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唇角微微勾起,却不见半分笑意,“谢卿当年对沈家,可也是这般干脆利落?”
谢危浑身一僵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皇帝站起身,绕过御案,缓步走到他面前。龙靴踏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危的心口。他在谢危面前停下,低头俯视着这个跪伏在地、狼狈不堪的权相。
“你方才说,你怕的不是她。”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几分玩味,“你怕的是她眼里再也没有你。可朕倒觉得,你真正怕的,是她手里那半块虎符。”
谢危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“沈家旧部,当年被你清洗得七零八落,可终究没有死绝。”皇帝蹲下身,与他平视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怕她拿着虎符,振臂一呼,那些被你逼到绝路的旧部便会纷纷响应。你怕她掀开当年的旧账,让满朝文武看看,你谢危的权柄,是踩在多少忠臣的尸骨上堆起来的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谢危的声音颤抖着,想要辩解,却被皇帝抬手打断。
“朕不置可否,不是因为朕不想动她。”皇帝的目光越过他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而是因为朕想看看,你这盘棋,还能撑多久。”
谢危如坠冰窟。
他终于明白,皇帝不是在犹豫,而是在等。等他亲手搭建的高台彻底崩塌,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,等他跪在沈家祠堂前,亲口说出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行。
皇帝要的不是沈知微的命,而是他谢危的命。
“谢卿,”皇帝站起身,重新走回御案前,拿起那支沾着朱砂的笔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,“你今夜闯宫,朕准了。但皇城司不会动,归雁阁也不会封。你既然说万死难辞其咎,那就让朕看看,你打算怎么‘辞’这个‘咎’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批阅奏折,仿佛方才那场诛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“退下吧。”
谢危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久久没有起身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仅失去了沈知微,也失去了皇帝最后的信任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双腿几乎已经麻木。他向皇帝行了最后一个礼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宫门外,夜风如刀。
谢危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漆黑的宫阙,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,像一座巨大的牢笼。而他,是这座牢笼里最可悲的囚徒。
他亲手为自己铸造了这座权势高台,如今,他又要亲手将它一寸一寸地拆掉。
不是为了沈知微。
而是为了他自己。
为了那个在沈家祠堂前,欠下三条人命的谢危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下台阶,走入无边的夜色之中。身后,宫门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