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宫深处踏出时,谢危的脚步比来时更加虚浮。皇帝那句“不置可否”的诛心之言,如同附骨之疽,死死咬着他的神魂。
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。皇帝不仅没有给他这把保护伞,反而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。
夜风如刀,割裂了东宫门前最后一丝安宁。谢危没有通传,径直闯入了太子的寝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奢靡与阴冷。太子正坐在案前,手里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玉盏,见谢危闯入,他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谢相深夜造访,怎么,陛下没有给你这把刀?”
谢危站在殿中,绯色官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着太子那张年轻却满是阴鸷的脸,胸口一阵气血翻涌。
“殿下今日在沈府,为何不拦着她?”谢危的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。
太子终于抬起头,将玉盏重重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谢危面前,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笑话。
“拦?孤为何要拦?”太子冷笑着,逼近谢危,“谢危,你是不是忘了,孤才是这大梁的储君。沈知微要清算旧账,要的是你谢相的命,孤有什么理由替你去挡刀?”
谢危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殿下,”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沈知微手里有沈家旧部,有归雁阁的暗线。她若真的掀开当年的旧账,朝堂必乱,东宫亦不能独善其身。臣与殿下,如今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“一荣俱荣?”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突然放声大笑起来。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,刺耳至极。
“谢危,你到现在还在自欺欺人。”太子猛地收住笑容,眼神陡然变得狠厉,“你以为孤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想借孤的势,去压住沈知微。可你别忘了,当年沈家倒台,你谢危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上了权相之位,如今孤的东宫里,也安插着你的人。你谢危的权势,早就成了孤的眼中钉!”
谢危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终于明白,皇帝在等,太子也在等。
他们都在等这盘棋彻底失控,等他谢危被沈知微这把淬了血的刀,一刀一刀地凌迟。
“殿下……”谢危的声音颤抖着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当真要看着臣死?”
太子微微倾身,凑到谢危耳边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,却字字诛心。
“谢相,孤不是要看你死。孤是要看看,你这棵大树,到底还能撑多久。等你被沈知微连根拔起的那一天,孤自然会替你收尸。”
谢危死死盯着太子,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凄厉而绝望,像是夜枭的哀鸣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哑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,“既然殿下要等,那臣就陪殿下等。”
他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步走向殿门。
“只是殿下别忘了,”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飘荡,“臣若倒了,这大梁的江山,殿下也未必坐得稳。”
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。
谢危站在东宫的台阶上,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仅失去了沈知微,失去了皇帝的信任,也彻底失去了太子的庇护。
他成了一座孤岛。
一座被所有人抛弃,只能独自面对滔天巨浪的孤岛。
夜风卷起他的衣摆,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在拉扯着他坠入深渊。
他抬起头,望向沈府的方向。
那里没有灯火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可他仿佛看到了沈知微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,正隔着千山万水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“知微……”
他喃喃出声,声音被夜风撕碎。
这一次,他连唤她名字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