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中宛如蛰伏的巨兽,冷月孤悬,将谢危的影子拉得极长、极淡。他连披风都未及穿,只着一身单薄的绯色官服,夜风灌入袖口,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万分之一。
“劳烦公公通传,微臣谢危,有十万火急之事,求见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值守的太监见他这副形如枯槁、眼底布满血丝的模样,惊得连拂尘都险些拿捏不住,哪里敢有半分怠慢,连滚带爬地跑去通传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内侍便匆匆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阙,直奔御书房。
御书房内,龙涎香袅袅升腾,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沉郁。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,听见脚步声,并未抬头,只是手中的朱砂笔微微一顿,一滴殷红的墨迹在明黄的折子上缓缓洇开,宛如触目惊心的血。
“这么晚了,谢卿不在府中好好歇息,连夜闯宫,所为何事?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谢危撩起衣摆,重重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。额头触及地面的那一刻,他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气血几乎要将五脏六腑撕裂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今日在沈府发生的一切,连同沈知微那句字字诛心的“清算旧账”,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。
“……陛下,沈知微她手里有沈家旧部的虎符,还有城南归雁阁的暗线。她今日当众撕破脸面,绝非一时意气,而是蓄谋已久。”谢危伏在地上,指尖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,指甲边缘渗出了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痛楚,“臣当年为了朝局稳固,对沈家之事确有亏欠。如今她带着刀回来,臣……臣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他抬起头,平日里清贵高冷、运筹帷幄的帝师,此刻眼底却布满了破碎的慌乱与绝望:“臣不求陛下宽恕,只求陛下准许臣动用皇城司,封锁归雁阁,绝不能让她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!”
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砂笔,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阶下这个他最倚重、却也最忌惮的臣子。他看着谢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看着他那双因为极力压抑痛苦而微微颤抖的手,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谢危啊谢危,”皇帝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,“你当年能为了这江山社稷,狠下心肠将沈家满门推入深渊,怎么如今,反倒连一个孤身赴局的女子都怕了?”
谢危浑身一震,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,颓然地低下头,额头再次贴紧冰冷的地面。
“臣怕的不是她。”他喃喃出声,声音低哑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,“臣怕的……是她眼里,再也没有臣了。”
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皇帝没有立刻应允他的请求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审视着这个在权谋与悔恨中苦苦挣扎的臣子。
窗外,更漏声沉沉敲响。
谢危知道,从今夜起,他不仅要面对沈知微那把淬了血的刀,还要面对皇帝深不可测的试探。他亲手为自己铸造的这座权势高台,正在他脚下,一寸一寸地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