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不接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顾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，但沈渡没有重复。他就那么沉默着，像是在等她消化这句话。

“沈渡，”顾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话筒能听见，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让一个人去打断另一个人的腿。这是教唆故意伤害。你知道刑期是多少吗？”

“三年以下。”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法条，“如果被害人谅解，可以缓刑。”

顾知夏深吸一口气：“你觉得刘建国会谅解？”

“我已经在谈了。”

“……你再说一遍？”

“周远下手有分寸。不是粉碎性骨折，是线性骨折。医疗鉴定写的是‘轻伤一级’，不是重伤。”沈渡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，“刘建国坐地起价要八十万，我还在谈。如果能降到三十万以内，这个案子甚至可以不走到公诉阶段。”

顾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。

“你提前都算好了？”

“不算提前。”沈渡说，“是底线。我让周远去的时候就跟他说清楚了——只能打到轻伤，不能重伤。伤情鉴定我有律师朋友把关，第一时间介入。”

“你在跟我炫耀你的犯罪经过？”

“我在跟你解释。”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，像是叹了一口气，“顾知夏，我不是疯子。我做每一件事之前都想清楚了代价。周远也清楚。他是自愿的。”

“自愿？”顾知夏几乎要笑出来，“你让他去犯罪，他‘自愿’？”

“你知不知道刘建国上个月做了什么？”

顾知夏没说话。

“他盯上了另一个女孩。十一岁。”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重量，“我手上有一份监控截图，他在小学门口蹲了三天。第四天，那个女孩的家长报了警，警察来了，刘建国走了。因为没有实质性的犯罪行为，警方只能口头警告。”

沈渡停了一下。

“我找了所有能找的部门。妇联、教育局、街道办。所有人都说‘我们会关注’，但没有人能把他关起来。因为他‘还没有犯罪’。”

“所以你就让周远去打断他的腿？”

“周远的妹妹，就是三年前刘建国第一次被举报时，那个‘证据不足’的受害人。”沈渡说，“今年她十三岁。她哥等不了了。”

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顾知夏闭上眼。

她脑子里有两套逻辑在打架。

一套是法律：任何人不能以私力代替公权力。周远应该被起诉，沈渡应该被追责。这是底线。

另一套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不是认同，不是理解，而是……

她想起了陈小禾。想起沈渡蹲在她面前说“如果法律做不到，我来”。想起那张被他付清的心理治疗费单据。想起他在面馆里说“帮一个是一个”。

“顾知夏。”沈渡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案子，我请你不要接。”

“为什么？怕我起诉你？”

“怕你为难。”沈渡说，“你接了这个案子，你就会想把他送进去。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。你知道他不是坏人。你会难受。”

顾知夏没说话。

“我不想让你难受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顾知夏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管我接不接这个案子，周远都会被起诉。”她说，“刑侦已经立案了。不是我能左右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的责任，也会被调查。你作为律师，教唆他人实施故意伤害，你知道这意味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顾知夏。”沈渡打断了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有些事，做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顾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盯着亮起的屏幕，直到它自动熄灭。

窗外还在下雨。

她坐了很久，久到小周端着水杯从门口经过，探进头来看了一眼。

“顾姐？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顾知夏说，“这个案子，我不接。”

小周愣住：“啊？可是方检说——”

“你跟方检说，我手头有四个案子排期冲突，让他找别人。”

小周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看着顾知夏的脸色，把话咽了回去，点点头走了。

顾知夏翻开手头另一个卷宗，开始看。

但她的眼睛没有动。

她在想，如果她接了这个案子——如果她站在公诉席上，对面是沈渡——她会怎么开口？

“被告人周远，以故意伤害罪提起公诉……”

“教唆人沈渡……”

她想了很久，然后把卷宗翻到下一页。

不接。

不是因为沈渡说的“你会难受”。

是因为她不确定，自己能不能在法庭上看着他的眼睛，说出“有罪”两个字。

而一个公诉人，如果连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，就不配上法庭。

所以她不接。

这是她对自己职业的尊重。

也是她对他，说不清楚的某种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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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顾知夏回到宿舍，把沈渡的伞从门后拿出来。

伞已经干了。

她撑开，又合上，反复了几次，最后把它靠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

沈渡发来一条消息：

“听说你没接这个案子。”

顾知夏想了想，回：

“方检分给了别人。”

“你不接的原因，是因为我。”

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顾知夏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反复了几次，最后发了一条：

“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我自己。”

沈渡没有再回。

但过了几分钟，他又发来一条：

“那伞可以不用急着还了。”

顾知夏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
她把手机放在枕边，关灯躺下。

黑暗中，窗外雨声细密。

她想，她和沈渡之间，好像隔着很多把伞。

每一次以为靠近了一点，就会有一场雨落下来。

而他们谁都不想先收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