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最终还是到了检察院。
顾知夏没接,但她的同事何旭接了。何旭比她大三岁,办过不少伤害案,是个不废话、不手软的人。顾知夏把卷宗转交给他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“嫌疑人有个妹妹,十三岁。”
何旭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
开庭那天,顾知夏本来不用去。但她还是请了半天假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,悄悄坐进了旁听席最后一排。
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来了。
尤其不想让沈渡知道。
审判庭不大,和第十一法庭的格局差不多。公诉席上坐着何旭,辩护席上坐着沈渡——不对,周远的辩护人不是沈渡,是一个顾知夏没见过的中年女律师。沈渡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黑色大衣,背挺得很直。
顾知夏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辩护人。那他来干什么?
审判长敲槌,庭审开始。
何旭的起诉书写得很干净:被告人周远,于某年某月某日,在某小区门口,持械故意伤害被害人刘建国,致其左腿胫骨线性骨折,经鉴定为轻伤一级。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、充分。
周远站在被告席上,三十一岁的男人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。他没有看公诉席,也没有看旁听席,一直低着头,手铐在身前轻轻晃动。
辩护律师做罪轻辩护:被告人系初犯、偶犯,案发后主动投案,如实供述,认罪认罚,且积极赔偿被害人损失并取得谅解——沈渡确实谈下来了,三十万,刘建国签了谅解书。
何旭当庭表示:鉴于被告人认罪认罚、取得谅解,建议量刑八个月,缓刑一年。
没有异议。没有对抗。没有庭审中常见的你来我往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
顺利到顾知夏觉得不真实。
她看向沈渡。他坐在第一排,始终没有回头。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,像是在等什么事情发生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,合议庭评议。
旁听席有人起身出去抽烟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顾知夏没动,她看见沈渡终于转过头,目光扫过旁听席——然后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她。
隔着十几排座位,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惊讶,没有疑惑,只是看着她。像是在说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顾知夏没有回避。她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坐着。
几秒后,沈渡转回头,重新看向审判席。
十五分钟后,审判长当庭宣判:周远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,缓刑一年。
法槌落下。
周远被法警带下去办取保手续。经过旁听席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朝沈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沈渡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顾知夏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这个案子的结果,她没有意见。从法律上看,判决是适当的——轻伤一级、认罪认罚、谅解、初犯,缓刑在合理范围内。
但从另一个角度看——
刘建国的腿断了。他拿到了三十万。他还会不会再去小学门口蹲着?
没有人知道。
沈渡从第一排走过来,走到顾知夏旁边,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顾知夏想了想:“我想看看,你说的‘帮一个是一个’,最后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看到了。”沈渡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审判席,“判决结束。他回家了。他妹妹不用再怕了——至少暂时。”
“暂时。”顾知夏重复了这个词。
“法律能保证的,就是暂时。”沈渡说,“剩下的,靠运气。”
顾知夏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?每一个都要你去‘帮’。”
“累。”沈渡说,“但比坐着等强。”
旁听席的人已经走光了。整个审判庭只剩下他们两个,坐在最后一排,像两个看完电影不愿离场的观众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把自己搭进去了,你帮过那些人,谁来帮他们?”
沈渡偏过头看她。
这一次,他们的距离很近。近到顾知夏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,和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。
“你帮。”沈渡说。
顾知夏怔住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你替我继续。你是公诉人,你比我更有能力。”
顾知夏说不出话。
她想说“我不会替你”,想说“我不会认同你的方式”,想说“你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”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沈渡已经站起来,把大衣扣子扣好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吧。外面还在下雨。”
“你没带伞?”
“带了。”沈渡把手伸进大衣口袋,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和借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,“我还有一把。”
顾知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到底有多少把黑伞?”
“很多。”沈渡说,“下雨天多,怕淋着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院。
台阶上,沈渡撑开伞,站在雨里,回头看了顾知夏一眼。
顾知夏没撑伞,也没开口借。
她就那么站在廊檐下,隔着雨幕看着他。
“下次开庭见。”沈渡说。
“下次开庭,”顾知夏说,“我希望你坐在辩护席上,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撑着伞转身,走进了雨里。
顾知夏站在廊檐下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已经不只是在“观察”他了。
她在等他回头。
而这一次,沈渡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