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约在一家很小的面馆。
顾知夏到的时候,沈渡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。他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。
顾知夏站了两秒,才走过去。
“你找的地方?”她坐下来,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嗯。”沈渡锁了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检察院附近,方便你回去加班。”
“……我没那么爱加班。”
“那你的黑眼圈是怎么回事?”
顾知夏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他是在开她玩笑。这人居然会开玩笑。
“沈律师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个人其实很让人讨厌?”
“想过。”沈渡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,“习惯了。”
面馆不大,晚上七点多,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。没人注意他们。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,但价格便宜得不像这个地段的馆子。
“你经常来这儿?”顾知夏问。
“以前住这附近。”沈渡顿了顿,“后来搬家了,但老板娘不让我走,说我要是不来了,她儿子就没人辅导作业。”
顾知夏愣了一下:“你辅导作业?”
“小学数学。”沈渡面无表情,“很难。比你的案子难。”
这一次顾知夏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不是客气的笑,是真的被逗到了。沈渡看着她笑,没说什么,低下头看菜单,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。
顾知夏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忽然说:“陈小禾这两天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沈渡也低头吃面,说话的时候没看她,“昨天画了一幅画,送给我了。”
“画的什么?”
“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站在法院门口。”沈渡停了停,“旁边写着‘谢谢’。”
顾知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渡,你有没有想过,你帮了她,但下一个陈小禾呢?你帮得过来吗?”
沈渡放下筷子。
“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“这不是一个系统性的解决方案。”顾知夏说,“法律虽然慢,但它能覆盖所有人。你的‘帮’,只能覆盖你遇到的人。”
“那在你那个‘覆盖所有人’的系统起作用之前,这些人怎么办?”沈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等?”
面馆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远了。
顾知夏看着碗里渐渐坨掉的面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渡没再追问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。结账的时候,顾知夏要付钱,沈渡拦了一下:“说好了你请。”
“那你先撒手。”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的手正按在账单上,顾知夏的手指压着另一角。两只手离得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手背上的温度。
沈渡先松开了。
顾知夏扫码付了钱,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,但她没让脸上露出任何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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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面馆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四月的雨不大,细细密密地落下来,路灯的光被晕成一团一团的。顾知夏没带伞,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正准备把风衣的帽子扣上冲出去,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她身后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沈渡把伞塞进她手里。
“你呢?”
“我车停在对面。”
顾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马路对面确实停着一辆深色的SUV。他走过去淋不了几步。
“明天还你。”她说。
沈渡没应,直接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快步走进了雨里。
顾知夏撑着伞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他穿过马路。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隔着雨幕看了她一眼。
隔得太远,顾知夏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她觉得他在笑。
然后他拉开车门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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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知夏撑着那把伞走回检察院的宿舍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——黑色,长柄,手柄处有一小块磨旧了的痕迹,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。
这把伞是沈渡的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,涟漪很轻,但一圈一圈地荡开,收不住。
她刚走到宿舍楼下,手机震了。
是一条消息,来自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:
“伞不用急着还。下次开庭见。 ——沈渡”
顾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,备注写的是“沈渡”两个字。
她想回点什么,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来回删了几次,最后只发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蠢。
但她没有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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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顾知夏刚到办公室,助手小周就把一个卷宗放在她桌上。
“顾姐,新案子,刑侦刚送过来的。”小周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你……可能要先看一下。”
顾知夏翻开卷宗。
第一页,嫌疑人基本信息。
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脸上有伤,眼神凶狠。罪名是故意伤害——他把一个人的腿打断了。
受害人叫刘建国。
这个名字有点眼熟。
顾知夏翻了翻前面的报案记录,瞳孔微缩。
刘建国,四十二岁,无业。三年前曾因涉嫌猥亵未成年人被立案调查,后因证据不足撤案。一年前又被举报,再次因证据不足未予起诉。
而打断他腿的嫌疑人——叫周远。
周远,三十一岁,无固定职业。卷宗里附了一份他的前科记录:十年前因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过一次,之后再无任何违法记录。
一个没有暴力前科的人,突然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腿。
顾知夏把卷宗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她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会让小周表情微妙了。
因为昨天吃面的时候,沈渡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她睁开眼,拿起手机,打开和沈渡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远,你认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认识。”沈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他的案子,归你了?”
“还没正式分,但大概率是我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顾知夏,”沈渡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这个案子,你别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远是我让他去打断那条腿的。”
顾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窗外,四月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