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那两个都是假的。
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,激起的不是浪花,而是更深、更窒息的黑暗。我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守心佩的凉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,而怀里的指骨,在听到那句“都是假的”时,传来一阵剧烈到几乎痉挛的搏动,像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软肋。
假的?
我以为是恨支撑我活到今天,我以为靠的是啃食他的骨血。可如果连恨的对象都是假的,我是什么?一个靠吞噬幻象为生的怪物?
白子画闭着眼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,那是一种远超肉体伤痛的精神困倦。他挥了挥手,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驱逐。
我像一缕游魂,退出了内殿。珠帘晃动,发出细碎清冷的撞击声,像是给这场荒诞审判画上的休止符。
回到陋室,我把那枚守心佩攥在手心,玉质的冰凉也无法平息心口的燥热和混乱。他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——“都是我……没看懂的幻象。”
没看懂?他没看懂什么?没看懂我当年的真心,还是没看懂如今我眼里的恨意?或者说,他根本就没看懂,他亲手造就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局面?
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攫住了我。我不要再做那个被他审视、被他定义的“阿阮”或“花千骨”。我要看看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那些被抹去的、被篡改的、连他都“没看懂”的真相。
绝情殿偏殿的书案,是我唯一能接触到过去的地方。白子画今日倦怠至此,或许……是个机会。
心念既定,恐惧反而退潮。我藏好守心佩,将指骨紧贴心口,趁着夜色,再次潜向那座如同巨兽般的宫殿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燃烧,勾勒出书案巨大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冷檀气息,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。
我屏住呼吸,像一只偷油的老鼠,溜到书案后。暗屉还在那里,那个装着旧卷宗的暗屉。我颤抖着手伸进去,果然,那卷关于“最初日子”的玉简还在。
我迫不及待地展开,东方彧卿清俊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浮现。我贪婪地阅读着,不止是那几行关于“煞气结晶”的记录,更往前翻。字里行间,是一个少女对长留山每一片雪花的惊叹,对每一次御剑飞行的笨拙尝试,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师父,近乎虔诚的仰望和依恋。
那些纯真的、带着傻气的欢喜,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。这就是我曾经的样子吗?这就是他口中“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残忍”吗?
不,不对。
我看到一行被朱砂淡淡划掉、又被极细小的字迹补在旁边的记录。那字迹清冷瘦劲,是白子画的笔迹。东方彧卿写:“花千骨误入禁制,为护同门,身受煞气侵蚀,昏迷三日。” 而白子画的朱批是:“妄入禁地,咎由自取。”
可是……那“护同门”三个字,被刻意抹去了。
我浑身发冷,继续翻找。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:我练剑受伤,被记为“笨拙”;我采药遇险,被记为“冒失”。所有可能被解读为“善”或“勇”的行为,都被他的朱批修正为“过”或“愚”。
他不是在记录我。他是在按照他心中的“罪徒”模板,重新定义我的一切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不是我没看懂他,是他,从一开始就拒绝看懂我。他用自己的认知,编织了一个关于“逆徒花千骨”的牢笼,然后亲手将我锁进去。那个被他审判、被他憎恶的“花千骨”,很大程度上……是他自己塑造出来的幻象!
那真正的我呢?被他抹杀了。
就在我冷汗涔涔,几乎握不住玉简时——
“找到了么?”
一个清冷沙哑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殿内响起。
我浑身剧震,玉简脱手滑落在书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白子画不知何时站在了殿门口。月光从高窗泻入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像一道巨大的裂痕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……了然。
他缓缓走进来,脚步无声,月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。他走到书案后,目光扫过摊开的玉简,那上面记载着我被篡改的“过往”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如冰锥,钉在我瞬间惨白的脸上。
他没有质问我为何在此,为何偷看卷宗。
他只是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心脏会停跳。
最后,他伸出手,不是拿开玉简,而是用指尖,极轻地、近乎温柔地,拂过玉简上他当年留下的、那些冰冷决绝的朱批字迹。
“你看,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自嘲,“连我自己写的,都像是假的了。”
“阿阮,”他第一次,将我那个卑贱的名字,叫得如此清晰,又如此空洞,“这世上,究竟有没有过一个‘花千骨’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黑暗漩涡,一字一句,敲碎我最后的支撑:
“她从来,都只是我绝情殿里,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