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从来,都只是我绝情殿里,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魇?”
那句话像最后的丧钟,敲响了所有伪装的死寂。殿内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晃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扭曲跳跃的阴影。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此刻彻底沸腾,吞噬了最后一丝属于“长留上仙”的清明。
我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无法动弹。守心佩在我掌心疯狂发烫,不再是警示,而是某种濒临极限的哀鸣。怀里的指骨更是烫得骇人,像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,与他此刻剧烈波动的气息产生着恐怖的共鸣。
他没有等我回答。
事实上,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。
他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书案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随即,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从喉间溢出,不再是之前的闷响,而是撕心裂肺的、带着血沫的呛咳。殷红的血丝溅落在摊开的玉简上,落在那些被他亲手篡改的字迹旁,触目惊心。
“尊上!”我失声惊呼,完全是出于本能。那声音里没有了伪装,只有赤裸裸的惊恐。
他抬起头,目光涣散地掠过我,没有焦距,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,看到了某个更遥远、更绝望的虚空。唇角不断有血线淌下,滴在月白的衣襟上,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。
“……疼……”他喉间溢出破碎的音节,不再是昨夜那带着诱哄意味的呢喃,而是纯粹源于神魂撕裂的痛苦。支撑了他千年万载的道心,似乎就在刚才那番自我拷问中,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巨痕。
他摇晃着,像一尊即将倾颓的玉像,就要向后倒去。
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。我猛地扑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冰凉颤抖的身体。那重量压得我踉跄,守心佩被挤得死死贴在我胸口,指骨的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肉。我扶着他瘫软的身体,跌坐在冰冷的地面,让他靠在我怀里。
这与昨夜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心口截然不同。那时是掌控,是戏弄。此刻,却是全然的脆弱和无助。
他靠在我肩上,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颈侧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墨发散乱,拂过我的脸颊,冰凉刺骨。我能感觉到他体内仙力的乱流在疯狂冲撞,像濒临决堤的洪流,而那道心口的旧伤,正如同溃烂的泉眼,吞噬着他最后的生命力。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呢喃,手指痉挛地抓住我粗布的衣袖,攥得死紧,仿佛那是他沉沦前唯一的浮木。“为什么……看不懂……”
我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荒谬和恐慌。我恨他,恨他让我魂飞魄散,恨他让我沦为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。可此刻,看着他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,我胸腔里翻涌的,竟不是预想中的快意,而是一种几乎要将我撕裂的、尖锐到极致的痛楚。
这痛楚,不属于“阿阮”,甚至不属于“花千骨”。它来自更深处,来自那截与我魂魄交融的指骨,来自那缕被他镇压却又被他牵引的残魂。
我颤抖着抬起手,不是推开他,而是用袖口,胡乱地、笨拙地擦拭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。动作是我的,可那瞬间的温柔与急切,却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就在我的袖口触及他唇瓣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腰间的守心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!那光芒清冽如月华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守护意志,瞬间笼罩住我们二人。
与此同时,怀里的指骨也轰然一震,一股精纯磅礴的仙元之力,不受控制地从我掌心涌出,顺着我们相贴的身体,蛮横地渡入他濒临枯竭的经脉!
两股力量,一守一攻,一清一浊,在绝情殿死寂的夜里,形成了一个短暂而稳定的循环。
他剧烈颤抖的身体,奇迹般地平复了一瞬。抓着我衣袖的手指松了力道,头缓缓从我肩上滑落,靠在了我的颈窝。
我僵着脖子,不敢动弹。长明灯的光晕下,我看见他散乱的发丝间,一枚样式古朴、通体冰冷的令牌,从他松垮的衣襟里滑落出来,半垂在空中,背面朝上,对着我的眼睛。
那是绝情殿的令符,掌管长留刑法,生杀予夺。
然而此刻,那令牌背面,本该刻着“绝情”二字的所在,却被密密麻麻、新旧交叠的指痕磨得光滑无比,只剩下深深浅浅、触目惊心的凹痕。
仿佛有人曾在无数个日夜,反复摩挲这里,用指尖一遍遍描摹,试图抹去这两个字。
我盯着那些凹痕,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。
他靠着我,呼吸微弱却逐渐平稳,在守心佩和指骨的共同作用下,暂时脱离了险境。可我却觉得,比刚才他咳血时更加寒冷。
守心佩在镇压,指骨在供养。
而他贴着我耳畔的呼吸里,漏出最后一句模糊到几乎听不清的呓语,带着一种耗尽生命力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可怕的妥协:
“……别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