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窥隙

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

夜色如墨,绝情殿偏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。

我跪坐在榻边,手里捧着药碗。药汁漆黑,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苦腥气。这碗药,我端进来快一炷香的时间了,榻上的人始终闭着眼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白子画睡着了,或者说,是昏过去了。

白日里在偏殿还能强撑着批阅玉简,可到了晚间,那强行压制的伤势便如反扑的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我进来时,他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拭去的暗红,脸色在灯下白得像新雪,连唇瓣都失了血色,只剩下病态的淡青。

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、一剑能断山河的长留上仙吗?

我看着他,心底那点恨意,在这寂静的夜里,竟有些摇摇欲坠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复杂、更令人不安的情绪。像是看着一座神像裂开了缝隙,从中泄露出属于凡人的脆弱。

“尊上,用药了。”我低声唤道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涣散的水雾,焦点许久才落在我脸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极轻微地蹙了蹙眉,那表情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,又像是对这世间的纷扰感到厌烦。

我端着药碗上前,用玉勺舀起一勺,递到他唇边。

他没动,目光落在我手上,又缓缓移到我腰间。那枚守心佩正挂在那里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的视线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
“……苦。”他开口,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。

我愣了一下。堂堂上仙,竟会嫌药苦?这感觉陌生又怪异,仿佛我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审判者,而是一个……也会喊疼的普通人。

我抿了抿唇,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。那是白天在厨房偷藏的,本来是想给自己压一压舌根底下常年散不去的血腥气。我将蜜饯递到他唇边,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
他垂眸看了那颗蜜饯一眼,竟然顺从地张口含了进去。

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唇瓣,一片冰凉。他咽下蜜饯,长睫微垂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。那碗漆黑的药汁,他也一口一口,顺从地喝了下去。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,只有汤匙偶尔碰在碗沿的细微声响。

喝完药,他将头向后靠在软枕上,闭上眼,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。殿内重新陷入死寂,只有长明灯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。

我放下药碗,僵坐在一旁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按规矩,侍药之后我便该退下。可此刻他这般模样,我若走了,他若再咳血,或是从榻上滚落……

正犹豫间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带着一丝模糊的睡意:“守心佩……可还戴着?”
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玉佩,低声道:“回尊上,戴着。”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
我以为他睡着了,刚想悄悄起身,却听见他极轻地呢喃了一句,含糊不清,像是呓语,又像是压抑不住的痛呼。

“……疼。”

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像羽毛落地,却重重砸在我心上。

我猛地转头看他。他依旧闭着眼,眉头却死死拧着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不是装的,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楚,是强悍如他也无法完全压抑的本能反应。

守心佩在我掌心微微发烫,而怀里那截指骨,也同步传来一阵灼热的悸动。两股力量在我体内交织,一冷一热,仿佛在呼应着他此刻的煎熬。

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。

指尖颤抖着,悬在他紧蹙的眉心上空。我想抚平那其中的痛楚,还是想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另一场幻梦?

手停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

就在这时,他忽然抬起了手。

不是推开我,而是精准地、无力地,抓住了我悬在半空的手腕。

他的手指冰凉,带着病中的潮热和虚汗,力道却不容挣脱。

我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
他没有睁眼,只是抓着我的手腕,将我的手缓缓地、带到了他的心口位置。隔着一层月白的衣料,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微弱却急促的心跳,以及衣料下伤口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,并没有用力按压,只是虚虚地带着,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,却又无力抓紧。

“别动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气息拂过我的指尖,带着药的苦涩和血的腥甜,“就这样……待着。”

我僵成了石雕。

手背上是他冰凉的手指,掌心下是他滚烫的心口,腰间是守心佩的清凉,怀里是指骨的灼热。

四股力量,将我死死钉在原地。

我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,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,听着他压抑而痛苦的呼吸。

这一刻,什么恨,什么怨,什么诛仙柱下的血海深仇,都被这寂静到可怕的夜晚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
我成了一个可悲的刑具,一个用来缓解他痛苦的、带着他骨血的器皿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抓着我手腕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,滑落下去。

我这才敢极缓慢地抽出手。掌心下他心口的温热似乎还残留着,烫得我灵魂发颤。

我替他掖好被角,后退着离开榻边。走到殿门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灯火摇曳中,他安静地躺在榻上,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。而那枚守心佩,正贴着我的心口,一下,又一下,随着我的心跳,与他殿内那微弱的气息,产生着某种诡异而紧密的共鸣。

我逃也似的退出殿外,关上沉重的木门。

夜风一吹,我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我摊开方才被他握住的手,借着月光,我看到掌心除了他衣料的褶皱印子,还有一行用指尖蘸着血,在我掌心写下的、早已干涸的字迹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“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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