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的那个“等”字,像一道干涸的血咒,烙进了皮肉里。
我逃也似的离开绝情殿,一夜无眠。陋室里寒气刺骨,我却觉得浑身滚烫。腰间的守心佩持续散发着冰凉的镇定,可怀里那截指骨却像是在回应昨夜他心口的悸动,突突地跳着,烫得我脏腑生疼。
他在等我。
等什么?等我来杀他?等我露出更多破绽?还是等我自己……死在他眼前?
天光刚亮,山间雾气还未散尽,绝情殿的童子便又来了。这次,他的脸色有些凝重,低声道:“阿阮,尊上今日不见外客,只唤你去内殿伺候汤药。”
不见外客。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,咔嚓一声,拧紧了我本就紧绷的神经。这意味着,今日殿内只有我和他。
我端着熬好的新药,一步一步踏上绝情殿冰冷的玉阶。殿内静得吓人,连长明灯的烛火都像是被冻住了,不再摇曳。
内殿的珠帘垂落,我撩开帘子,看到白子画已经醒了。
他靠在榻上,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,墨发披散,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,但眼底那层涣散的水雾已经褪去,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。只是那沉静之下,似乎藏着一丝极深的疲惫。
他没看药,也没看我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像是已经这样静坐了许久。
“尊上,用药了。”我跪坐在榻边矮凳上,将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,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他缓缓转过脸,目光首先落在我的手上。我的手僵在半空,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。那个血字还在,虽然早已干涸擦不掉,但在白日的光线下,并不明显。
他的视线从我手上移开,落到我腰间。守心佩安然挂着,贴着我的心跳。
“手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昨夜多了几分中气,但依旧沙哑得厉害。
我心里一横,将手递了过去。掌心向上,那个干涸的“等”字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眼前。
他没有去碰那个字。他的指尖只是极轻地擦过我的腕骨,那里的皮肤因为常年握扫帚和寒冷,粗糙而冰凉。他摸到了腕间跳动的脉搏,指尖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感受那急促紊乱的节奏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“药,太苦。”他淡淡地说,目光却锁着我的脸,像是在观察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“昨夜那蜜饯,还有么。”
不是质问掌心的字,不是斥责我偷藏蜜饯,而是……要蜜饯。
我愣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是在用这种荒谬的方式,提醒我那个字的存在吗?还是在告诉我,比起解释那个字,他更在意药后的那点甜头?
我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摸索。昨夜那颗蜜饯给他吃了,袋子里还剩最后一颗。我捏着那颗小小的蜜饯,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火,递到他面前。
他垂眸看着那颗蜜饯,没有立刻吃。他的视线缓缓抬起,重新落回我的掌心,那干涸的血色“等”字上。
“字,看到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,“等,便是等。”
等便是等。
这算什么解释?这比不解释更让人心慌。他承认了那个字是他写的,承认了他在等我。可他偏偏不说等什么。
他张开嘴,不是用牙咬,而是微微低头,就着我的手,将那颗蜜饯含入口中。
冰凉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我的指尖,那一瞬间,我像被电流击中,猛地缩回了手。
他含着蜜饯,喉结微动,咽下了那点甜意。然后,他端起那碗漆黑苦涩的药,一言不发,一口一口,全部喝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中,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,落在我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,落在我腰间那枚守心佩上。
一碗药见底。
他将空碗递还给我,指尖冰凉,与我递碗的手指短暂相触。
“记住这个字。”他松开手,重新靠回软枕,闭上眼睛,侧过脸去,不再看我。只有一句低语,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和……某种近乎纵容的警告。
“好好等着。”
我捧着空药碗,僵在原地,直到指尖的冰凉渗入骨髓。
好好等着。
等着他伤愈后清算一切?等着他慢慢消磨掉我所有的伪装和恨意?还是等着……另一个更可怕的结局?
我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,那平静之下,仿佛潜藏着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我握紧了拳,掌心的“等”字硌着皮肉。
我等。
但白子画,你也要等着看。
看看这只你以为还在笼中挣扎的鸟儿,会不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,啄瞎你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