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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心

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

守心佩握在手里,凉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凉不是长留山雾气的阴冷,而是一种奇特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寒意。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衣襟里那截指骨灼人的热度压下去几分,也让脑子里那些关于诛仙柱的血腥画面变得稍稍遥远了一些。

我蜷在炕上,直到天色大亮,山间钟声隐约传来,才敢动弹。

门外很安静,昨夜那如同幻觉般的造访,只留下了掌心这枚触感真实的玉佩,和一种挥之不去的、被猛兽盯上的战栗感。

“不许再咬东西。”

他又咳了,肩膀在抖。

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,把我钉死在原地。他看见了,他一直都知道。他知道我在啃食他的骨血,知道我靠这个维系残破的魂魄。可他没杀我,反而给了这块守心佩。

为什么?

是怜悯?不,白子画不会怜悯一个“逆徒”。是更深的刑罚?让我戴着他的玉,时刻记得自己是如何苟延残喘?还是……另一种我不敢去想的、更可怕的可能?

我甩甩头,像要把这些念头甩出去。不行,不能再想了。想多了,我会疯。

我小心地将守心佩系在腰间,藏在粗布衣衫底下。玉身贴着皮肤,那股清凉之意源源不断,竟真的让心绪平稳了些许。而怀里的指骨,似乎也因为这玉佩的存在,变得安静了些,热度内敛,不再那般焦灼。

白天在玉阶上扫地,感觉全然不同了。

以往只觉得沉重疲惫,今天却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视线落在身上。不是山下那些弟子的窃窃私语,而是来自更高处,来自那座云雾缭绕的绝情殿。每当山风送来殿角的铃声,我握着扫帚的手指就会收紧,仿佛那铃声是系在我颈间的锁链。

腰间的守心佩微微发烫,不是指骨那种灼痛,而是一种温热的警示。

辰时三刻,果然又有人来传话,仍是去绝情殿偏殿伺候。

我低着头,跟在童子身后,脚步虚浮地踏上那一级级冰冷的玉阶。绝情殿的静谧比昨日更甚,连长明灯的光都似乎黯淡了些。

白子画仍在昨日的位子上,只是脸色比清晨更苍白几分,唇上不见一丝血色。他面前堆的玉简少了些,但神情更显疲惫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。

我跪坐在矮凳上,默默研墨。这次动作放得很轻,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惹他不快。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着圈,墨香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香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氛。

殿内只有墨锭转动的沙沙声。

我不敢抬头,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。他偶尔执笔,笔尖划过玉简的声响都带着一种迟滞的沙沙声,像是笔尖有千钧重。他袖口的暗红血渍似乎又深了些,在月白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不祥的色泽。

他在强撑。

这个认知让我心尖发颤。他在受伤,在虚弱,可他昨夜却走到了我那漏风的陋室,给了我这块守心佩。

“墨淡了。”

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昨日更哑。

我慌忙添了点水,继续研磨。指尖不小心蹭到墨锭边缘,染上一抹漆黑。我下意识地想往衣襟上擦,动作做到一半,猛地顿住。

不能。

绝不能在他面前做出任何可能暴露的举动。

我僵着手,把沾了墨的手指蜷进掌心。

眼角余光瞥见,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并没有看我,目光依旧落在玉简上,但那紧抿的唇角,似乎又向下压低了一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笔,终于抬眼看向我。

那目光很深,像寒潭,不起波澜,却能将人牢牢吸住。

“手,伸过来。”

四个字,平平无奇,却让我如坠冰窟。

我浑身僵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伸过去?伸过去让他看到我指尖的墨,还是……看到我掌心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痕迹?或者,他察觉到了什么别的?

我缓慢地、极其僵硬地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那抹刺眼的墨迹无所遁形。

他垂眸看着我的掌心,看了很久。久到我觉得时间都要凝固了。然后,他伸出两根手指,不是碰我的掌心,而是捏住了我染了墨的指尖。

他的指尖冰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潮热。

我只觉得那被他捏住的指尖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从手臂一路麻到脊背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就着旁边砚台里残余的清水,用一方雪白的丝帕,一点点,仔细地,擦去我指尖的墨迹。动作很慢,很轻,不像在擦拭污渍,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丝帕是上好的冰蚕绢,触感微凉滑腻。他的指腹偶尔擦过我的皮肤,带来一阵战栗。

擦干净了。

我的指尖恢复了一贯的苍白,只有一点被他用力擦拭后留下的微红。

他松开手,将那方沾了墨迹的丝帕随意丢在案上,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
“下次,”他重新拿起笔,目光落回玉简,声音低哑,“莫要弄脏了。”

“是……”我收回手,紧紧攥在袖中,指尖残留的他触碰过的冰凉触感,和守心佩传来的温热,交织在一起,烫得我心神俱乱。

他没提守心佩,没提昨夜的事,甚至没提我掌心的痕迹。

他只在意我指尖的墨。

这轻描淡写的“莫要弄脏了”,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慌。

因为他不在意我是否肮脏,他只在意……别弄脏了他的东西。

包括我吗?

我低着头,看着案上那方渐渐被墨迹浸染的白色丝帕,只觉得那团黑色越来越大,最终将整块素绢都吞噬殆尽。

就像我心底那点微弱的不甘和恨意,在这日复一日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下,正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可怕的东西,缓慢而无情地覆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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