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饲虎

我在长留当炮灰那些年

那三个字像冰锥,钉死在陋室的空气里。

我裹着破被子,蜷在炕角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。不是冷,是本能的恐惧。像一只在猎豹爪下装死的兔子,哪怕明知躲不过,也要把脑袋埋进土里。

月光从他肩头泻进来,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惨白,另半张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沉沉地落在我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,又或是……一只误入笼中的困兽。

“尊、尊上……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日那样怯懦痴傻,带着刚睡醒的迷糊,“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
我没敢动,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。衣襟里那截指骨烫得像块火炭,灼烧着我的皮肉,也灼烧着我的神智。刚才梦里那血淋淋的诛仙柱,那句冰冷的宣判,与此刻他站在门口的身影重叠在一起,几乎要将我撕裂。

他没回答我的问题。

只是缓缓地,向前迈了一步。

这一步,跨过了门槛,也跨进了我这点可怜巴巴的、摇摇欲坠的天地。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香气瞬间充盈了这个狭小简陋的空间,将霉味和尘土味挤压得无处遁形。

他离我越来越近。月光照亮了他垂在身侧的手,袖口那抹暗红的血渍,在昏暗光线下变成了深褐色,像干涸的血痂。

他停在炕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穿透我身上破旧的被子,直抵我怀里那截滚烫的骨头。

“手。”他忽然开口,只有一个字,听不出情绪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几乎要从炕上滚下去。

手?他要干什么?看我刚才咬过骨头的痕迹?还是……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?

我僵着不动,脑子飞速转动,却是一片空白。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拙劣可笑。

见我不动,他微微俯身。那股压迫感更强了,带着一丝病中的虚弱,却更具侵略性。他伸出手,不是粗暴地拽,而是用指尖,极轻地碰了碰我露在被子外、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手腕。

他的指尖也是凉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。

我浑身一僵,差点叫出声。

他却像是没察觉到我的惊骇,捏着我的手腕,将我的手从被子里一点点拖了出来。动作不容抗拒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,不像对待犯人,倒像是在摆弄一具提线木偶。

我的手掌被迫摊开,朝上。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攥指骨留下的深痕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他的骨血气息。

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掌心,停留了许久。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刮过我掌心的每一寸皮肤,仿佛要剖析出我方才究竟做了什么。

陋室里静得能听到灰尘在月光里下落的声音。

我屏住呼吸,心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。

就在我几乎要认定他会下一刻捏碎我的腕骨时,他忽然松开了手。

我的手心骤然一空,紧接着,一个微凉、坚硬、触感熟悉的物件,落在了我的掌心。

我低头看去。

是一枚玉佩。

质地极纯的羊脂白玉,雕成流云纹样,下方缀着极细的银色流苏。玉佩中心,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一笔,像雪地里溅开的一滴血。

这不是普通的玉佩。这是他绝情殿内,平日悬挂在卧榻边镇魂用的“守心佩”。

我猛地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惊愕,连伪装的痴傻都忘了维持。

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镇魂?我一个扫霞弟子,一个被仙界遗弃的“阿阮”,何须他用守心佩来镇魂?还是说……这又是某种试探?

他避开我惊愕的目光,侧过脸,掩去眼底的神色,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抬手,又低低地咳了一声,这一次比在偏殿时更闷重些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
“戴着它。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却又在命令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,“夜里,不许再咬东西。”

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,他不再看我,转身便走。月光照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,一步步走出陋室,重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。

柴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,晃荡着合拢,并未拴上。

陋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捧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守心佩,呆若木鸡。

掌心的骨头依旧滚烫。

嘴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去。

而他最后那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我混沌的识海里炸开。

“不许再咬东西。”

他知道了。

他一直都知道。

知道我在啃咬他的指骨,知道我在汲取他的仙元,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痴傻的阿阮,知道我体内藏着那个他亲手埋葬的名字——花千骨。

可他没有杀我。

他给了我他的守心佩。

这究竟是新一轮的刑罚,还是……

我颤抖着将守心佩攥紧,贴在同样滚烫的指骨上。一冷一热,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绞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

窗外,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
长留山的又一个清晨,要开始了。

而我怀揣着他的骨头和他的玉佩,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夜里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
这场戏,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
他不是在等我演完。

他是在等我……露出破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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