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陋室,是用几块山上滚落的青石板和茅草搭的,四面漏风。白日里尚能忍受,一到夜间,长留山的寒气就从地底往上返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,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我把那截指骨掏出来,放在掌心。屋里没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星月光辉,照得它惨白发青。
它还在烫。
那种热度,不是火焰的灼烧,而是生物肌骨里透出的、活生生的温度。它在呼应绝情殿里那个男人的生命体征。他在疼,它便热;他在咳,它便颤。
我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,用破旧的棉被将自己和指骨一同裹住。棉絮里钻出来的陈年霉味冲鼻,却盖不住骨殖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、属于白子画的冷檀气息。
这味道让我恨,也让我贪恋。
恨,是因为这味道曾是我的催命符;贪恋,是因为除了这,我一无所有。
意识开始模糊,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。我知道我要做梦了,那个纠缠了我三年的梦。
这一次,梦境比以往更清晰,更残忍。
不再是模糊的铁链和宣判,我看到了具体的场景。
是诛仙柱。
巨大的、漆黑的柱子矗立在云端,四周雷光闪烁。我被铁链锁在上面,四肢百骸的骨头都被钉穿了,仙力溃散,像被抽干了水的鱼。雨水混合着血水,流进眼睛里,视野一片猩红。
我听到了自己的哭喊,不是求饶,是质问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一个身影逆着刺目的天光走来。白衣胜雪,纤尘不染,与这血腥的刑场格格不入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上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到一双眼睛。清冷,平静,像结了冰的深潭,映不出任何倒影。那里面没有怒意,没有憎恶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公正。
他停在我面前,抬起手。指尖那枚紫金铃铛,是我当初亲手编了送他的。如今,铃铛无声,沾了我的血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听见梦里的自己嘶哑地叫出声,带着最后的希冀。
他开口了,声音穿过风雨,清晰地刺入耳膜:“逆徒花千骨,勾结妖魔,意图谋反,罪证确凿。今废去仙骨,贬入凡间,永世不得踏足仙界。”
花千骨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狠狠捅进了我的心脏。
我猛地从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,喉咙里堵着一声未出口的尖叫。屋外夜枭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留山的寂静。
不是“阿阮”。
我是花千骨。
那个被他亲手送上诛仙柱,被打落忘川,受尽万鬼啃食的花千骨。
我颤抖着,从怀里摸出那截指骨,死死扣在掌心,直到骨棱硌得掌心生疼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“白子画……”我用气声嘶吼,眼泪却流不下来,“你断了我的骨,废了我的仙,把我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……现在,你的骨头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也疼,是不是?”
“你也该尝尝这滋味了!”
我发了狠地咬住指骨,牙齿磕在坚硬的骨面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我想咬碎它,想把他给我的痛苦,一分不少地还给他。
然而,就在我用力啃咬的时候,指骨内部那些金丝般的仙髓,忽然流动了起来。一股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力量,顺着我的齿龈,悄无声息地渡进了我残破的经脉里。
这股力量太熟悉了,冰冷,霸道,带着独属于他的印记。它流经之处,那股蚀骨的寒冷被驱散了一丝,连带着四肢百骸那些陈年的旧伤,都似乎被熨帖了几分。
这哪里是骨头,这是他的血肉,他的仙元!
我触电般松开口,惊恐地看着那截指骨。上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,但很快,那痕迹便在金丝流转中消失不见,恢复光洁。
一种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慌攫住了我。
我不仅在靠着他的骨头活着,我甚至在……吸食他。
我和那些依附于他光环下的蝼蚁有什么区别?不,我比他们更不堪。他们是仰望,而我,是寄生。
就在这时,陋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巡夜弟子的步伐,沉稳,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,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。
这脚步声,我在梦里听了千万遍。
是白子画。
他来了。
在我刚刚忆起一切,在我正对他恨之入骨,在我嘴里还残留着他骨血的气息时,他来了。
我手忙脚乱地把指骨塞回衣襟,用破被子把自己裹紧,缩在墙角,死死捂住嘴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推开了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、未曾拴牢的柴门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,正好笼罩住缩在炕上的我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那双在梦里让我绝望的眼睛,此刻正静静地、深深地看着我。
我裹着被子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在他的注视下,瑟瑟发抖。
他看到了吗?看到了我眼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恨意,还是闻到了我唇齿间属于他的气息?
他薄唇微启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冷得像冰:
“还未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