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走廊,玻璃窗滤掉几分灼人的热度,却依旧闷得人胸口发沉。
下课的人流涌进楼道,喧闹声裹着汗水与汽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杨博文刻意放慢脚步,落在队伍末尾,双臂始终交叉拢在身前,牢牢护住小臂那片一碰就抽痛的淤青。
方才在操场被撞那一下后劲十足,每走一步,皮下都像是有细小的针在反复扎刺,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压抑的酸涩,不敢抬头与人对视,生怕有人留意到他过分苍白的脸色。
转过走廊拐角,迎面撞上一群抱着篮球打闹的男生,为首的正是左奇函。
少年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饱满的额角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,露出里面黑色印花短袖,手腕上绕着褪色的橡胶手环,周身带着刚打完球的张扬戾气。身旁同伴推搡着他说笑,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,脚步声杂乱地朝这边涌来。
狭窄的走廊容不下两拨人同时通行,杨博文下意识往墙壁边缩,后背紧紧贴上冰凉瓷砖,使劲往里面挤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,避开这群喧闹的人。
人群躲闪间,一名男生手肘毫无预兆撞上杨博文护在身前的手臂。
“唔——”
细碎的痛哼不受控制从喉间溢出来,轻得几乎融进嘈杂人声里。杨博文浑身猛地一颤,手臂条件反射往身后藏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疼得眼前微微发黑,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这一声细微的闷响,恰好落进左奇函耳朵里。
他原本漫不经心转着篮球,目光随意扫过墙边避让的人,本打算径直走过去,脚步只是短暂顿了半秒,却没多停留。
视线匆匆掠过少年惨白紧绷的侧脸,心里只淡淡划过一句:这人看着也太不耐撞了。
身边同伴一把勾住他脖颈往前拽:“发什么呆,晚了教室空调该被抢完了。”
左奇函顺势跟着人群往前走,没再回头,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疑惑,转眼就被身边说笑打闹的声响冲得一干二净。
擦肩而过的刹那,杨博文慌慌张张往下拽了拽滑落的袖口,那一小片青紫只是飞快闪了一下,快得如同眼花错觉,左奇函压根没有捕捉到。
两人隔着半米距离错身而过,气息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,自始至终,左奇函没有一句问话,没有一次驻足深究。
杨博文后背绷得僵直,直到那群喧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他才慢慢松开紧咬的下唇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藏不住了,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。
还好,只是虚惊一场。
他靠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,小臂持续传来钝痛,脑海里不受控地回放昨夜家里的混乱,喉间堵着酸涩,眼眶微微发烫,却只能用力眨眨眼,把湿意硬生生压回去。
上课预备铃尖锐响起,杨博文整理好皱巴巴的校服袖口,双臂依旧死死贴在身前护着伤处,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教室。
走廊里人渐渐稀少,只剩窗外聒噪蝉鸣不断盘旋。
左奇函早已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,单手撑着下巴,漫不经心地转着笔,和后座兄弟闲聊刚刚那场半场球赛,话题全程绕着篮板、三分球,半点没有分神想起走廊里那个缩在墙角、脸色惨白的优等生。
在他眼里,方才走廊那一幕不过是放学路上随处可见的小插曲,不值一提。
杨博文走进教室,安静回到靠窗的第一排座位,小心翼翼拉开椅子,刻意避开桌沿磕碰手臂。他将长袖校服又往上拉紧几分,拉链重新推到锁骨位置,牢牢遮盖所有伤痕。
桌面摊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,红笔标注的高分醒目刺眼,是所有人眼里完美无缺的证明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光鲜外壳之下,藏着多少不能示目的破碎。
整节自习课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左奇函百无聊赖,时不时侧头望向窗外发烫的操场,偶尔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前排,会短暂落在杨博文笔直单薄的背影上。
少年坐得端正,脊背挺得笔直,从头到尾裹严实长袖,低头埋在习题册里,安安静静,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热闹。
盛夏闷热的教室里,大半同学都挽起袖子、敞开校服透气,唯独他一人裹得密不透风,像在刻意隔绝什么。
左奇函心里轻飘飘掠过一丝微弱的疑惑,但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。
成绩好、性格内向的怪人班里也不是没有,他只当杨博文天生怕冷、不喜裸露肌肤,没有往更深的地方琢磨,很快收回目光,重新和后座同学小声打闹起来。
他还没有留意到少年藏在衣袖里的伤痕,没有捕捉到那些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恐惧与委屈,没有滋生出半点心疼与探究。
两条平行线依旧保持着安全遥远的距离,没有靠近,没有窥探,没有提前撕开那层脆弱伪装。
自习课过半,窗外阳光愈发毒辣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杨博文写字的手微微发颤,小臂淤青被桌面边缘轻轻抵着,一阵阵持续抽痛,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子,换了个姿势,将受伤的手臂藏到桌下,不敢再贴着坚硬桌板。
他偷偷抬眼,飞快往后排扫了一眼。
左奇函正低头和同桌传纸条,眉眼张扬肆意,周身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鲜活热烈。
两人之间隔着整整大半个教室,隔着优等生与校霸截然不同的生活,隔着一层谁也没有主动掀开的隔阂。
杨博文迅速收回视线,垂下眼眸看向习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。
还好,他藏得很好,没有人发现。
那些黑夜留下的伤口,依旧安稳藏在长袖之下,暂时无人窥见。左奇函心中仅存的一点微弱好奇,也被琐碎嬉笑冲淡,不曾扎根,不曾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