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风裹挟着燥热的蝉鸣,席卷了整座三中。
午后第二节是体育课,烈日高悬,操场上没有一丝阴凉,地面被晒得发烫,连风吹过来都是滚烫的。
全班同学都难耐酷暑,纷纷脱下外层的长袖校服,露出里面宽松的白色短袖,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打闹,消解夏日的闷热。
只有杨博文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,始终穿着完整的长袖校服,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,袖口紧紧贴合着手腕,遮住了小臂所有肌肤。
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,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,后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透,黏在皮肤上,闷热难耐,可他自始至终,都没有抬手脱外套的念头。
旁边同桌凑过来,笑着打趣:“博文,你真不怕中暑?全班就你还裹长袖,热不难受啊,脱了歇会儿呗。”
杨博文指尖猛地攥紧校服下摆,指节微微泛白,头下意识往下低,长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慌乱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没事,我体质偏凉,穿长袖刚好。”
他不敢脱。
昨夜父亲酒后失控,手臂上落下大片青紫的掐痕,还有几道泛红的抓痕,藏在衣袖之下,丑陋又狼狈。他是老师眼里听话懂事、成绩拔尖的乖乖学霸,所有人都觉得他生活顺遂,家境和睦,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藏起来的伤口,不能打碎自己一直维持的乖巧体面。
疼痛也好,委屈也罢,他都习惯一个人藏着,一个人扛着。
这场小小的对话很短暂,说完之后,同学便转头继续说笑,没有人再留意孤僻安静的他。
而不远处的左奇函,从头到尾,都没有多看这边一眼。
他靠在篮球架上,和身边同伴说着话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篮球,周身是独属于校霸的桀骜散漫。
在他眼里,杨博文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。
一个安分守己、不爱说话、成绩很好,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优等生。
他逃课,违纪,随性张扬;对方乖巧,守规矩,沉默内敛。
两人平日里几乎零交集,路上遇见也会擦肩而过,他从来不会特意去关注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,更不会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胡思乱想。
刚才那句关于长袖的闲聊,他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,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体育课自由活动期间,大家各自散开。
杨博文独自走到操场偏僻的角落,想躲开所有人,安安静静待一会儿。刚才同学无意的提问,已经让他心里慌了神,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,平复一下心底的不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衣袖的手,手臂上的淤青隐隐作痛,每动一下,都带着钝钝的痛感。
中途有两个男生追逐打闹,没看清前方的人,直直朝着他撞过来。
杨博文躲闪不及,胳膊狠狠被撞到,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,他身子猛地一颤,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臂,眉头死死皱起,疼得脸色瞬间发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。
他低着头,快速后退两步,远离打闹的人群,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,全程安静无声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这一幕,依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包括左奇函。
少年依旧在和朋友打球,目光始终落在球场之上,没有望向角落分毫。
下课哨声吹响,体育课结束,所有人排队返回教学楼。
人群拥挤,杨博文走在队伍最后,一直下意识护着自己的手臂,走路都放轻了动作,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发生的碰撞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左奇函无意间余光扫到了身旁脸色苍白、神情低落的少年。
只是匆匆一瞥,没有停留,没有深究。
他只觉得,这个学霸好像格外安静,也格外脆弱一点,仅此而已。
没有长久的暗中观察,没有提前积攒的疑惑,没有过早的在意。
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体育课,一次微不足道的擦肩而过。
所有人都藏着自己的心事,两条平行线依旧互不打扰。
左奇函尚且一无所知,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乖巧、无忧无虑的少年,长袖之下,藏着满身无法言说的伤痕与黑夜。
而往后所有的留意、好奇、心疼与守护,都会在之后一次次不经意的偶遇里,慢慢发生,慢慢靠近,慢慢揭开所有藏在暗处的秘密。
一切都刚刚好,不急不缓,顺其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