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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画地为牢

痛苦的根源

宋墨醒来的那个午后,养心殿内外的积雪已化,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入,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光线并不暖和,反而透着股清冷的白,照在宋长青苍白的指尖上,泛起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

他端着那碗漆黑浓稠的药汁,脚步虚浮地走进内殿。药香苦涩,混杂着殿内燃着的龙涎香,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闷。

宋墨正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大病初愈让他原本凌厉的面容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,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深不见底,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与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
“陛下。”宋长青垂下眼帘,长睫微颤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宋墨没有立刻接药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从宋长青清瘦的眉眼滑落,经过紧抿的薄唇,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碗微微晃动的药汤,以及那被攥了一夜而皱巴巴的衣角上。

“长青。”宋墨忽然开口,嗓音因许久未进水米而显得格外沙哑,“你昨夜,没走。”

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带着一种笃定的、近乎自负的了然。

宋长青端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低声道:“内侍未得陛下宣召,不敢擅离职守。”

“撒谎。”

宋墨轻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,向着宋长青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“过来。”

宋长青犹豫了一瞬,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。他将药碗递到宋墨唇边,宋墨却并未抬手去接,只是就着他的手,就着那份不得不做的臣服,一口一口将那苦涩至极的药汁饮尽。吞咽间,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宋长青的脸,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刻入骨髓。

喝完药,宋墨忽然抬手,一把扣住了宋长青的手腕。他的指尖冰凉如玉,掌心却滚烫如火,那种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宋长青下意识地想要抽回,却被对方死死扣住,力道大得惊人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宋墨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殿内的寂静,传到了殿外候着的内侍耳中。

“即日起,除去宋长青脚镣。”

宋长青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。

宋墨却像是没看到他的震惊,继续说道,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:“赐宋长青自由出入养心殿之权,宫门不禁,随其来去。这皇宫大门,他若想出,无人敢拦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
连在一旁伺候的宫女都吓得手抖了一下,托盘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老太医刚想跪地劝阻,却被宋墨一个阴鸷的眼神逼了回去,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。

宋墨松开宋长青的手腕,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上那道被金镣磨出的暗红痕迹,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:“长青,朕给你自由。你想去哪便去哪,想见谁便见谁,朕绝不阻拦。”

宋长青看着他,心中却涌起一股比戴着沉重脚镣时更深的寒意。

他知道宋墨在做什么。

这是一种更高明、更残忍的囚禁。

之前的金镣锁住的是他的身,让他动弹不得;现在的“自由”锁住的却是他的心,逼他自我审视。

如果给了他自由,给了他逃离苦海的机会,他却依然选择留下,那是不是意味着,他宋长青,终究还是离不开宋墨?是不是意味着,他在那场以命换命的共生劫里,已经在灵魂深处臣服了?

宋墨在用这种方式,诛他的心。

“怎么?不谢恩?”宋墨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眼底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。

宋长青沉默良久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终究是缓缓跪下,叩首道:“谢主隆恩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宋墨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,靠回软枕,“去看看外面的雪景吧,听闻宫里的红梅开得正好,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。”

宋长青站起身,一步步退出了内殿。

当他终于走出养心殿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,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时,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,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。

没有侍卫阻拦,没有太监跟随。

只要他愿意,他现在就可以一直往前走。走过这长长的甬道,走出这道宫门,走出这座压抑的皇城,甚至……彻底走出宋墨的世界。

可是,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,死死地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身体里的毒素在叫嚣,离了那虎狼之药,离了那碗掺着宋墨心头血的汤药,他活不过三日。

更可怕的是,心里那道防线,似乎也在昨夜宋墨那句“别走”中,悄然崩塌了一角。

他回头望去。

养心殿的大门敞开着,幽深昏暗,像是一张巨兽的嘴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而在那深处,有一双眼睛,正透过重重帷幔,静静地、耐心地注视着他。

宋长青忽然明白了宋墨的残忍。

他给了自己一把打开笼子的钥匙,却笃定自己不敢飞。

这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束缚。它名为“自愿”,实为“画地为牢”。

宋长青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盛开的红梅,红得像血,像宋墨心口的伤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眼角泛起一丝酸涩。

他以为自己赢了,以为宋墨的退让是示弱。

殊不知,宋墨是用这看似无边的自由,为他画了一座更大的牢。在这座牢里,没有锁链,没有鞭笞,只有名为“共生”的枷锁,让他心甘情愿地画地为牢,至死方休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宋长青低声呢喃了一句,声音消散在风中。

终究,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广阔却冰冷的天地,一步步走回了那座幽深的宫殿,走回了那个名为宋墨的牢笼。

殿内,宋墨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残忍的笑意,闭上了眼睛。

他知道,他赢了。

这一次,是彻彻底底的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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