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长青走回内殿时,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,衣摆处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沫,随着他的步伐在厚重的地毯上晕开点点湿痕。
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暖香扑面,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。宋墨依旧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一卷未看完的奏折,见他进来,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残雪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怎么弄了一身雪?”
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责问,仿佛他是那个不懂事、非要在大雪天跑出去贪玩的稚童。
宋长青垂眸,正欲开口告罪,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。天旋地转间,他已被宋墨拉到了榻边,膝盖磕在软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紧接着,一条厚实的狐裘大氅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,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“朕让你去看雪,没让你去送死。”宋墨一边说着,一边粗鲁地替他拍打着肩头的积雪,动作看似急躁,力道却控制得极好,未曾弄疼他分毫,反倒像是在拂去什么脏东西。
宋长青僵在原地,被那带着宋墨体温的狐裘裹住,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,那是他如今赖以生存的毒药。
“皇兄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干涩,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。
这一声“皇兄”,让宋墨的动作顿住了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连殿角燃着的炭火都似乎停止了爆裂。
宋墨缓缓抬起头,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宋长青,仿佛要将他看穿,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去。良久,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胸腔震动,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和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“你肯叫了?”宋墨伸手,指腹重重地摩挲过宋长青苍白的唇瓣,直到将那唇瓣揉搓得充血艳红,“朕还以为,你早把朕这个皇兄忘得一干二净了,只记得我是个暴君,是个疯子。”
宋长青垂下眼帘,长睫微颤,掩去眼底的情绪:“长青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宋墨冷哼一声,猛地凑近,鼻尖几乎抵上他的鼻尖,呼吸交缠,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感,“你若是敢,朕便打断你的腿,把你锁在这榻上,让你生生世世只能看着朕一个人,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他的语气狠戾,可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——他拉过宋长青冰凉的手,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温热的寝衣里,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,心脏有力地跳动着,一下又一下,透过薄薄的肌肤传导过来,滚烫得灼人。
“长青,你摸摸。”宋墨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,眼神却有些涣散,“这里面流着的血,有一半现在是你的。我们是兄弟,是手足,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。你的命是朕给的,朕的命……也是你给的。”
宋长青的手指颤抖了一下,那滚烫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麻,想要抽回,却被宋墨死死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宋墨命令道,眼神变得有些迷离,仿佛透过他在看很久以前的影子,“让皇兄暖暖你。你这身子骨,如今离了朕的热气,怕是活不过一个冬天。离了朕,你连活路都没有。”
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亲昵。
曾经,他们是争夺皇位的死敌,是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仇寇。他们在朝堂上针锋相对,在暗地里互相倾轧。
而如今,他们肌肤相亲,血脉交融。宋墨用这种近乎窒息的方式,向宋长青宣告着主权,也宣告着那份早已变质的兄弟情。
“皇兄……”宋长青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,那张曾经让他无比厌恶、如今却成了他唯一依靠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荒谬,“我们是兄弟……何至于此?非要弄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吗?”
“何至于此?”宋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笑得眼角泛红,眼底却是一片凄凉的冷意,“长青,是你先招惹朕的。是你先给朕下毒,想拉着朕一起死的。既然招惹了,这辈子,下辈子,你都别想逃。”
他忽然低下头,额头抵住宋长青的额头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依赖:“朕只有你了,长青。这天下是朕的,可这满朝文武皆惧朕、恨朕,唯有你……唯有你是朕亲手养大的,是朕的血肉。这命……是你的。”
宋长青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看着宋墨眼底那抹深藏的、近乎偏执的依赖,忽然意识到,这个看似掌控一切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,其实比他更害怕失去。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,宋墨是孤家寡人,只有在这阴暗的寝殿里,在这血淋淋的纠缠中,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。
在这场病态的博弈里,没有赢家。
他们都是被困在名为“兄弟”的牢笼里的困兽,互相撕咬,互相舔舐伤口,直到血肉模糊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“臣弟……在。”
许久,宋长青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滑落,低声回应。
这一声“臣弟”,比之前的“皇兄”更加顺从,也更加绝望。它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抵抗,放弃了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,甘愿沦为宋墨的附属品。
但真的如此吗?
宋墨满意地笑了。他收紧手臂,将宋长青紧紧抱在怀里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又像是抱着唯一的浮木。
“乖。”他在宋长青耳边轻语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,引起一阵战栗,“今晚,陪皇兄睡。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小时候,母妃早逝,他们在冷宫中相依为命。那时没有皇位之争,没有尔虞我诈,只有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,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,发誓要一辈子对对方好。
如今,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原点。
只是这一次,中间隔着血海深仇,隔着无数条人命,隔着早已回不去的曾经。
宋长青靠在宋墨怀里,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,感受着那透过肌肤传来的温度。他知道,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。
这画地为牢的困局,终究是成了真。
而他,甘愿画地为牢,陪这疯子皇兄,共赴这场血骨同枝的劫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