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,浓重的药香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,那是心头血的味道,也是宋墨强行续命的代价。
宋长青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那卷早已看不进去的《南华经》。书页被指尖捏得发皱,正如他此刻紊乱的心绪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株寄生在枯木上的藤蔓,吸吮着宿主的生命汁液,既恶心,又无法挣脱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内侍总管尖细却带着哭腔的通报,刺破了死寂:“陛下……陛下在朝堂上晕倒了!”
宋长青的手指猛地一僵,脆弱的书页“嘶啦”一声被撕裂,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声音干涩,强作镇定,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“说是……说是陛下龙体违和,失血过多,刚议完政事便从龙椅上栽了下来,太医院的人正拼命往回抬呢……”
失血过多。
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宋长青心上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宋墨胸口那层层叠叠的绷带,那里渗出的殷红血迹还未干透,那是为了给他这具破败身子续命而流的血。
太医们乱作一团地冲进内殿,片刻后,宋墨被抬了进来。
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面色惨白如纸,毫无生气地躺在龙榻上。因为失血,他的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,唯有眉心还死死皱着,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抗争,与那个想要带走宋长青的死神抗争。
宋长青被内侍搀扶着下床,踉跄着走到榻前。
他看着宋墨。
这是第一次,这个男人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,虚弱得像个凡人,不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、视万物为刍狗的暴君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一直抓着您的衣角不肯松手……”小太监在一旁小声说道,语气里满是惊惶。
宋长青低头,果然看见宋墨即便在昏迷中,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他衣摆的一角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青筋暴起,仿佛那是他在溺水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,一旦松手,便是万劫不复。
只要他一扯,就能挣脱。
可那一扯,似乎也会扯断这个男人最后的一丝生机。
宋长青伸出手,指尖悬在宋墨苍白的脸颊上方,颤抖着,终究没有落下。
恨吗?
自然还是恨的。恨他折辱,恨他囚禁,恨他把自己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恨他用自己的血强行将自己留在这个炼狱。
可当看到这只总是带着血腥味的手,此刻却无力地垂在床边,宋长青心中那块坚硬的冰层,竟莫名裂开了一道缝隙。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、更沉重的情绪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这个男人,为了留住他,真的连命都不要了。
“疯子……”宋长青低声骂了一句,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,视线逐渐模糊。
他缓缓坐下,没有挣脱那被攥住的衣角,而是任由宋墨抓着。
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施针喂药,金针刺入穴位,宋墨毫无反应,只有那抓着衣角的手纹丝不动。
宋墨在昏迷中似乎并不安稳,眉头紧锁,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,声音沙哑破碎。
宋长青凑近了些,屏住呼吸,才听清那两个字。
“……别走……”
不是“朕”,不是“孤”,而是带着几分乞求、几分恐惧的“别走”。
宋长青的心猛地一颤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,在这场名为“囚禁”的博弈中,输得一败涂地的,或许不仅仅是他。
宋墨赢了天下,却输给了对失去他的恐惧。
而他赢了宋墨的命,却输掉了恨一个人的纯粹。
“我不走。”
宋长青鬼使神差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像是某种誓言,落在了宋墨的耳边。
听到这声音,昏迷中的宋墨眉头竟真的舒展开来,抓着衣角的手也稍稍松了一些,却依然没有放开,仿佛那是他确认宋长青还在的唯一凭依。
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太医们退了出去,只留下一室昏黄的烛火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宋长青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与自己“共生”的男人。
这是一种多么荒谬的僵局。
他恨他入骨,却不得不承他的血活命。
他恨他入骨,却在他倒下时,生出了第一丝不忍。
“宋墨……”宋长青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眼神复杂难辨,手指轻轻抚过他冰凉的眉心,“你若死了,我也活不成。你若活着,我便要受这无尽的折磨。”
“我们……究竟是谁囚禁了谁?”
无人回答。
只有宋墨抓着他衣角的手,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紧了紧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宣誓主权。
这一夜,宋长青没有睡。
他就这样坐着,任由那个曾将他踩在脚下的帝王,抓着他的衣角,做了一场关于“永不分离”的梦。
而在那梦的尽头,或许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劫数,不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