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偏殿的灯火彻夜未熄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在雕花的窗棂上交错纠缠,宛如两条正在互相绞杀的蛇。
自宋长青入住以来,这盏灯便成了宋墨心头的一根刺,也是他最隐秘的兴奋剂。
夜深露重,更漏声声催得人心慌。宋墨批阅奏折至三更,眉心紧锁,似是头痛欲裂,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
“陛下,喝口参汤吧。”
一道温软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宋长青一身单薄的月白寝衣,端着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。他的脚步很轻,脚踝上那只象征着耻辱与禁锢的金镣特意缠了厚厚的红绸,以免发出声响惊扰了圣驾。
他走到御案前,将参汤放下,绕到龙椅后,微凉的指尖搭上宋墨的太阳穴,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。
“臣看陛下近日操劳,特意去御膳房盯着熬了三个时辰,去了浮沫,只取了最精华的汤头。”宋长青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透着一股子贤良淑德的假象。
宋墨闭着眼,享受着那微凉指尖在额角的触碰,喉结微微滚动:“长青亲手喂朕。”
“是。”
宋长青端起那盏温热的参汤,舀了一勺,轻轻吹凉,试了试温度,才恭敬地递到宋墨唇边。
宋墨张口饮下,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落在宋长青的脸上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那碗参汤里,有一股极淡、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那是“牵机”的味道。
一种西域进贡的慢性毒药,无色无味,唯独在入口回甘时带有一丝苦杏仁香。若长期服用,会让人五脏俱损,经脉寸断,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与痉挛中衰竭而亡。
宋墨早就察觉了。
从宋长青第一次端来这汤时,他就察觉了。
但他没有揭穿,甚至在今晚屏退了所有试毒的太监,只为亲自饮下这杯毒酒。
“好喝吗?”宋长青轻声问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,那是猎人等待猎物倒下的眼神。
“好喝。”宋墨握住他端着碗的手,就着他的手将那碗汤一饮而尽,随即猛地一拉,将宋长青整个人拽入怀中,让他跌坐在自己腿上。
“长青对朕真好,连汤里都加了‘佐料’。”
宋长青身子骤然僵硬,瞳孔剧烈收缩,指尖微微颤抖。
被发现了?
“陛下……臣不知您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不知?”宋墨轻笑,手指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,最后停在他颈侧跳动的动脉上,轻轻摩挲,“朕知道你恨朕。你想杀了朕,想和朕同归于尽。”
他凑近宋长青的耳边,声音低沉而疯狂,带着令人战栗的热气:“可是长青,朕不怕死。朕只怕你死在朕前面。”
“这毒,朕喝了。朕倒要看看,是你的毒先发作,还是朕先把你彻底玩坏。”
宋长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眼底那层伪装的温顺寸寸皲裂,露出了底下的绝望与惊恐。
他没想到,宋墨竟然疯到这个地步。
“怎么?失望了?”宋墨看着他,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,那是赌徒看到骰子开出大小时的狂热,“你以为朕会像那些昏君一样,被你一杯毒酒送终?太天真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吻上宋长青的唇,带着惩罚性的啃咬,撬开他的齿关,将口中残留的毒酒尽数渡了过去。
“既然下了毒,那便一起尝尝这滋味。”
宋长青被迫咽下那口混着毒药的唾液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不知是因为那毒药,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疯子。
“唔……”
“吞下去。”宋墨扣住他的后脑,不让他吐出来分毫,“这是你给朕的‘心意’,朕怎么舍得独享?我们要喝合卺酒,自然要喝这种交杯毒酒。”
两人唇齿纠缠,空气中弥漫着苦杏仁的香气和血腥味。这是一场致命的博弈,也是一场荒谬的调情。
宋长青在赌,赌宋墨怕死。
宋墨也在赌,赌宋长青舍不得真的看着他死,或者说,赌宋长青无法承受比他先死的代价。
“咳咳……”
宋长青被吻得窒息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宋墨松开他,看着他狼狈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。他伸出拇指,抹去宋长青唇边的水渍,放入口中吮吸。
“长青,你知道吗?”宋墨抚摸着他的脸颊,眼神迷离,“这种被你恨着、被你算计的感觉,真好。”
“比那些虚伪的顺从,有趣多了。你在汤里下的每一分毒,都是你对朕的爱意。”
“从今往后,朕的饮食都由你亲自负责。”
宋墨站起身,将浑身无力的宋长青打横抱起,大步走向那张宽大的龙榻。
“朕要看着你,日复一日地给朕下毒。朕要看着你,在希望与绝望中挣扎,看着你一点点把朕推向鬼门关,却又不得不为了杀朕而留在朕身边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我们要么一起死,烂在一个坑里;要么……你彻底臣服于朕,求朕活下去。”
宋长青躺在龙榻上,看着头顶明黄的帐幔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以为这是一场刺杀。
却没想到,这是一场共沉沦的邀请。
宋墨不仅不躲,反而张开双臂,拥抱了这份死亡,并将这份死亡变成了锁住他的最后一道枷锁。
“睡吧,朕的刺客。”
宋墨从身后抱住他,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覆在他平坦的小腹上,像是在安抚一个未出世的孩子,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归属。
“明日,朕还要喝你熬的汤。记得,多放些‘牵机’,朕喜欢那个味道。”
宋长青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浸湿了绣着金龙的枕头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在这场生死的博弈里,宋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而他,已经被这个疯子,拖进了无底的深渊,连灵魂都被染上了剧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