鸾台内的地龙依旧烧得滚烫,可那股子冷意却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自从戴上那只金镣后,宋长青变了。
变得让宋墨感到陌生,甚至……感到一丝不安。
那个曾经宁折不弯、满眼恨意的宋长青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温顺得近乎诡异的“宠臣”。
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
宋长青一身素白的中衣,赤着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。脚踝处,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镣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里,而是亲自端着托盘,走到宋墨面前跪下。
宋墨坐在榻上,目光沉沉地盯着他。
“放着吧。”
“臣喂陛下。”宋长青抬起头,那张清俊的脸上竟挂着一丝讨好的笑。他拿起银勺,舀了一勺燕窝,轻轻吹凉,递到宋墨唇边,“这是臣特意盯着小厨房炖的,用了陛下最爱的血燕。”
宋墨没有张嘴,只是死死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死寂,没有了恨意,只有一片温顺的柔光。
“长青,”宋墨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不怕朕了?”
宋长青手微微一顿,随即垂下眼帘,长睫轻颤:“臣以前……是太不懂事了。陛下待臣一片真心,是臣身在福中不知福。如今想通了,只要能在陛下身边,哪怕是做只笼中雀,也是臣的福气。”
说着,他竟主动将脸颊贴在宋墨的膝头,像一只乞怜的猫。
“只要陛下别嫌弃臣……”
宋墨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,缓缓收紧,强迫他仰起头。
“你是真心的?”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宋长青顺从地张开嘴,含住了宋墨递过来的手指,舌尖轻轻舔舐,眼神迷离而顺从。
宋墨看着这一幕,心中的暴戾似乎被抚平了一些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
太顺从了。
顺从得……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局。
接下来的几日,宋长青的表现更是无可挑剔。
他不再绝食,不再寻死,甚至会在宋墨批奏折时,乖巧地在一旁研墨。那只金镣似乎真的锁住了他的心,让他彻底认了命。
然而,宋墨的多疑却像野草般疯长。
这一日午后,宋墨假寐。
宋长青以为他睡着了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,走到窗边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在修剪一盆兰花。
宋墨眯着眼,透过眼缝观察着他。
只见宋长青剪得很认真,每一刀都极有章法。可突然,宋墨发现,宋长青剪掉的,全是那些开得最盛、最艳丽的花朵。
留下的,全是枯枝败叶。
“咔嚓。”
最后一朵红花落地。
宋长青看着那一地残红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。
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
“花若盛开,必遭风雨。唯有枯死,方能保全。”
宋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在说什么?
就在这时,一名小太监端着茶点进来,不慎绊了一下,茶盏摔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宋长青像是被惊醒了,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顺惶恐。他连忙跪下请罪,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宋墨睁开眼,坐起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宋长青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平稳。
“臣……臣该死,惊扰了陛下。”宋长青磕头道。
“无妨。”宋墨下榻,走到他面前,扶起他,“刚才在想什么?”
宋长青抬起头,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无辜:“臣在想,这花开得太艳了,容易招虫子。臣帮陛下修剪修剪,免得污了陛下的眼。”
宋墨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他伸手抚摸着宋长青的脸颊,指尖划过他的唇瓣。
“长青,你真是越来越懂朕的心意了。”
“谢陛下夸奖。”
宋墨转身走向御案,背对着宋长青,眼底却是一片冰寒。
他看懂了。
剪去繁花,留下枯枝。
这是在告诉宋墨——你若想留着我,就别指望我盛开。我会把自己变成一具枯木,一具没有灵魂、没有生机、任你摆布的枯木。
这不是顺从。
这是最高级的反抗。
他在用这种温顺的假象,麻痹宋墨,让宋墨放松警惕,从而在精神上彻底放弃对“宋长青”这个人的掌控。
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空壳,把那个真正的灵魂藏了起来,藏在一个宋墨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
“来人。”宋墨突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,”宋墨看着窗外那株被修剪得光秃秃的兰花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宋长青侍疾有功,深得朕心。即日起,赐居养心殿偏殿,许其……随侍左右。”
身后的宋长青猛地一僵。
随侍左右。
这意味着,他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独处的空间,二十四小时暴露在宋墨的视线下。
“怎么?不高兴?”宋墨转过身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宋长青深吸一口气,再次露出了那个温顺至极的笑容。
“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他跪伏在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。
没人看见,在他宽大的袖袍下,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把剪刀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渗出了血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既然你要演,那我就陪你演到底。
直到……我也能剪断你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