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折腰臣

药碗刚撤下去，殿外便传来了内侍总管尖细却透着焦急的通传声。

“陛下，内阁首辅率六部九卿已在殿外候着了，说是……说是为了江南赈灾银两一事，务必请陛下示下。”

宋墨靠在引枕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，那是宋长青方才替他掖被角时摘下的。他漫不经心地听着，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正欲整理衣冠的宋长青身上。

“示下？这群老东西，朕不过病了两天，他们就急着来逼宫了。”宋墨冷笑一声，随手将玉扳指扔回给宋长青，“传，让他们进来。”

宋长青接住那枚还带着宋墨体温的扳指，心头一跳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臣先回避一下，免得朝臣见了生疑。”

“回避？”宋墨眉梢微挑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朕还没腻，你躲什么？再说，这太极殿除了朕的寝宫，哪里还有你宋长青去不得的地方？”

宋长青眉头紧锁：“陛下，于理不合。臣身为外臣，又是……若是被他们看见臣从您的龙榻上下来，御史台的折子能把这大殿淹了。”

“那就别让他们看见。”

宋墨指了指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嵌螺甸屏风。那屏风极高，雕刻着江山万里图，正好挡在龙榻与殿门之间，既能隔绝视线，又能清晰地听见殿内的动静。

“去后面更衣。”宋墨下巴微扬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，“穿好你的朝服，戴好你的官帽。朕要让他们看看，朕的长卿，是如何风采卓绝。”

宋长青握着扳指的手指节泛白。他明白宋墨的意思，这是要在心理上彻底驯服他，让他时刻记住，即便是在这种私密的关系里，他也依然是臣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

宋长青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绕到屏风之后。

片刻后，沉重的殿门被推开。
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
群臣跪拜的声音响彻大殿，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。

宋墨靠在榻上，声音慵懒而冷淡：“平身吧。诸位爱卿这么急着见朕，所为何事？”

“陛下！”首辅大臣李严直起身子，一脸正气凛然，“江南水患，灾民流离失所，而户部拨下的银两迟迟未到。臣等恳请陛下，即刻下旨彻查户部，严惩贪墨之徒！”

“严查？”宋墨轻笑一声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，“李爱卿，朕记得，这户部尚书，可是你的人吧？”

李严脸色一变：“陛下，臣是为了大梁社稷，绝非结党营私！”

“社稷？”宋墨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，“在你们眼里，朕的身子还没好全，就急着来逼宫，这也是为了社稷？”

殿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。

宋长青站在屏风后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能想象出此刻殿内紧绷的局势，也能感受到宋墨那股隐而不发的怒火。

“宋大人呢？”

忽然，礼部尚书像是发现了什么，目光狐疑地在殿内扫视，“臣等方才进来时，似乎看见宋大人的马车停在宫门口。陛下龙体违和，宋大人身为内阁次辅，怎会不在殿内侍疾？”

屏风后的宋长青心头一紧。

宋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
片刻的沉默后，宋墨的声音悠悠传来，带着一丝玩味：“宋爱卿啊……他确实在朕这儿。”

“那臣等能否请宋大人出来一见？也好让他做个见证，免得陛下被……”

“见他？”宋墨打断了他，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，“他在给朕更衣。”

群臣一滞，面面相觑。

“更衣？”李严迟疑道，“这种事自有内侍伺候，何须劳烦宋大人……”

“有些衣服，只有他能给朕穿。”宋墨淡淡道，随即声音提高了几分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宋长青。”

屏风后的宋长青浑身一僵。

“臣在。”他不得不应声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出来。”

宋长青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从屏风后缓缓走出。

此时的他，已经穿戴整齐。绯红色的官袍一丝不苟，腰束玉带，头戴乌纱，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只是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，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痕，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上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。

“臣，参见陛下。”

宋长青走到龙榻前，依足了君臣大礼，撩起衣摆，跪了下去。

群臣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他们从未见过宋长青如此卑微的姿态。往日里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、清高孤傲的宋长青，此刻却温顺地跪在那个病弱皇帝的脚下，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。

宋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底闪过一丝暗芒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搭在宋长青的肩头，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绯红的官服领口。

“诸位爱卿看，”宋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“朕的宋爱卿，是不是很乖？”

宋长青垂着头，死死盯着金砖地面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
羞耻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宋墨是在向所有人宣示主权——看，这就是你们敬仰的宋大人，此刻却跪在朕的脚下，任朕予取予求。

“宋大人……”李严看着这一幕，神色复杂，“既然宋大人在此，那江南赈灾一事……”

“按陛下说的办。”宋长青猛地抬起头，打断了李严的话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透着一股决绝，“户部账目确有蹊跷，臣愿亲自去查。若查不出个所以然，臣提头来见。”

说完，他再次伏下身去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臣，告退。”

宋墨看着他颤抖的脊背，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。

他挥了挥手：“退下吧。”

宋长青起身，没有看任何人一眼，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。
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，宋墨才缓缓收回手，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丝微尘，喃喃自语。

“折了腰的臣子……才最让人想弄坏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