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雪下了整整三日,终于停了。
可破庙里的空气,却比风雪更让人窒息。
“殿下!殿下您别进去啊!里面……里面是疫病!”老仆死死拽住宋长青的衣袖,老泪纵横,“这可是过人的瘟病,碰了就要烂皮肉、烂肠子,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!”
宋长青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老仆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。
“老伯,你可知这破庙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三……三百多个,都是染了病被赶出来的流民。”
“若是不治,他们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宋长青轻轻拂开老仆的手,将身上仅剩的狐裘解下,披在老仆身上,“你留在外面,帮我守着粮车。我进去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宋长青没有再理会身后的哭喊,转身踏入了那座宛如修罗地狱的破庙。
庙内的景象,比地狱更甚。
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爬满了蛆虫,活人挤在角落里,浑身长满了可怖的红斑,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哀嚎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,连呼吸都带着刀子般的刺痛。
宋长青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面前。孩子浑身滚烫,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“娘”。
他蹲下身,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水,一点点擦拭孩子脸上的污秽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二皇子殿下?您怎么在这儿!”
江州刺史赵德海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,看到宋长青的瞬间,脸色大变。
“殿下!您不能进去!这疫病会过人的,您万金之躯,若是出了事,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!”
赵德海一边喊,一边挥手让士兵上前,想要强行将宋长青拉出来。
“放手。”宋长青头也没回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殿下,您这是要了微臣的命啊!”赵德海急得满头大汗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这是皇上的意思,皇上说了,这江州城已经废了,让您别管了,立刻回京!”
宋长青擦拭孩子脸颊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站起身,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赵德海。
“皇上的意思?”
“是……是皇上的密旨。”赵德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明黄色的信笺,上面赫然盖着宋墨的私印。
宋长青盯着那封信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。
封城。
断粮。
连疫病都不许治。
宋墨这是要彻底抹平江州,抹平他宋长青在这江南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皇上的意思。”宋长青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泛红。
他一步步走到赵德海面前,一把夺过那封密旨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得粉碎。
“你……殿下!您疯了!”赵德海吓得瘫软在地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宋长青转过身,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,声音响彻破庙,“打开城门!调集城中所有大夫,开仓放粮!谁敢阻拦,杀无赦!”
“殿下!这是抗旨啊!”
“我说了,杀无赦!”
宋长青猛地拔出腰间长剑,剑锋直指赵德海的咽喉。
“我宋长青今日站在这里,便不是大梁的皇子,只是这江州的父母官。谁敢违抗,便是与这满城百姓为敌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最终,还是被宋长青眼中的决绝所震慑,纷纷扔下武器,退到了一旁。
赵德海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宋长青收剑入鞘,转身再次走向那些流民。
就在这时,他眼前突然一黑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。
他踉跄了一下,伸手扶住墙壁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殿下!”老仆惊呼着冲进来。
宋长青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他知道,这是连日来的劳累和饥饿,加上庙内的瘴气,让他的身体到了极限。
可他不能倒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,继续为那个孩子擦拭身体。
就在这时,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殿下……”
宋长青低头,发现那个孩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正死死抓着他的衣角。
“殿下……您长得……好像我梦里见过的神仙……”
宋长青眼眶一热,蹲下身,握住孩子枯瘦的小手。
“我不是神仙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你的家人。”
孩子笑了笑,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宋长青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小手,久久没有动弹。
一滴泪,无声地砸在孩子的脸颊上。
就在这时,庙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!京城急报!”
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冲进破庙,扑通一声跪在宋长青面前。
“二皇子殿下!皇上……皇上遇刺,重伤昏迷!太后请您……立刻回京主持大局!”
宋长青猛地站起身,瞳孔骤缩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皇上在围猎时遇刺,刺客用的是……用的是淬了剧毒的弩箭!太医说……说凶多吉少!”
宋长青只觉得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宋墨……遇刺?
那个高高在上、算无遗策、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男人,竟然遇刺了?
“殿下!皇上遇刺,您必须立刻回京啊!”老仆急得直跺脚。
宋长青站在原地,看着庙外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。
他以为自己恨他。
他以为他死了,自己会拍手称快。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心会这么痛?
“备马。”宋长青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“殿下,那江州的百姓……”
“开仓放粮,让赵德海负责。”宋长青转过身,大步向外走去,“我回京。”
他翻身上马,没有回头。
马蹄踏碎了江州的冰雪,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,宋墨正靠在龙榻上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殿下,”影跪在榻前,低声禀报,“二皇子殿下……已经启程回京了。”
宋墨缓缓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指尖沾上了一抹鲜血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……继续演下去吧。”
他闭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朕的长青,终究……还是舍不得朕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