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冬,冷得刺骨。
宋长青抵达江州城时,已是深夜。城门紧闭,城墙上连个守夜的士兵都没有,只有几盏快要熄灭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。
“殿下,咱们……进不去啊。”随行的老仆冻得瑟瑟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。
宋长青掀开马车帘子,看着紧闭的城门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江州刺史是宋墨的人,或者说,是宋墨安插在江南的钉子。他这一路走来,原本该护送的禁军早就以“粮草不济”为由散了一半,剩下的几个也是各怀鬼胎。
“不用进了。”宋长青放下帘子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去城外破庙。”
老仆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眶一红。
城外破庙,那是流民聚集的地方。宋墨让他以“罪臣”身份赈灾,就是要把他扔进泥潭里,让他看看这世间最真实的苦难,也让他明白,没有皇权,他什么都不是。
破庙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,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绝望的味道。
宋长青刚踏进庙门,几双枯瘦的手就伸了过来,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摆。
“大人!行行好吧,给孩子一口吃的吧!”
“官爷,救救我娘……”
宋长青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他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干粮,一点点掰碎,塞进那些脏兮兮的小手里。
“会有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朝廷的赈灾粮,很快就会到。”
可没人信他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冲出来,一把打翻了他手里的干粮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:“放屁!朝廷的粮?那帮狗官早就把粮卖了换银子了!你个小白脸,别在这儿装好人!”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无数双眼睛盯着宋长青,带着怀疑、怨恨,甚至是一丝嗜血的疯狂。
宋长青没有躲,也没有怒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汉子,然后弯腰,把地上的干粮一点点捡起来,吹掉上面的灰尘,重新放回怀里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清澈得可怕,“所以,我来还债。”
汉子被他看得一愣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二皇子殿下可在里面?”
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掀帘而入,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宋长青身上。
宋长青认得他,这是宋墨身边的暗卫统领,影。
“殿下,主子有令。”影单膝跪地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奉上,“这是主子特意让人从宫里送来的,让您……趁热吃。”
宋长青看着那个油纸包,没有伸手。
“替我谢过皇兄。”他淡淡道,“告诉他,我不饿。”
影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:“殿下,主子还说……若您不肯吃,他明日就会下令,封死江州城所有粮道。”
宋长青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影面前,一把夺过那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还带着体温,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,甜香扑鼻,和这破庙里的腐臭味格格不入。
“他……”宋长青握着油纸包,手指微微发抖,“他怎么能这么狠?”
“主子说了,”影低下头,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,“您若不肯服软,他就让这江南百万人,给您陪葬。”
宋长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是宋墨的警告,也是宋墨的……关心。
用这种扭曲的方式。
他撕开油纸包,拿起一块桂花糕,狠狠咬了一口。
甜得发腻,腻得让人想哭。
“回去告诉他。”宋长青咽下嘴里的糕点,声音沙哑,“我吃了。让他……别动江州。”
影站起身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消失在风雪中。
庙内一片死寂。
宋长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慢慢滑坐在地。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,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。
宋墨把他从雪地里挖出来,用体温焐热他冻僵的手,然后把自己唯一的馒头塞进他嘴里。
“长青,吃。”
“吃了,就不冷了。”
那时候的宋墨,眼睛还是亮的。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是从他第一次在朝堂上驳斥宋墨的暴政开始?还是从他偷偷放走那些被宋墨下狱的忠臣开始?
宋长青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宋墨变了,他也变了。
他们就像两把互相磨砺的刀,越磨越锋利,也越磨越……痛。
“殿下……”老仆颤巍巍地走过来,递上一壶温水,“您……还好吗?”
宋长青接过水,喝了一口,却觉得比雪水还冷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是……有点想家了。”
老仆一愣,随即红了眼眶。
家?
他们哪里还有家。
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,早就变成了吃人的牢笼。
宋长青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宋墨那张冷峻的脸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竟然在……想他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震,像是被雷劈中。
不。
他不能想他。
他是他的皇兄,是他的对手,是他这辈子……最想逃离的噩梦。
可为什么,心会这么痛?
庙外,风雪更大了。
宋长青裹紧了单薄的衣衫,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,宋墨正站在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玉佩。
那是宋长青离开时,不小心遗落的。
“殿下,”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二皇子殿下……吃了。”
宋墨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缓缓摊开手掌,看着那块玉佩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吃了就好。”
“吃了,就还是朕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眼底一片猩红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哑得可怕。
“把江南的粮道,再封三天。”
影一惊:“殿下?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朕改主意了。”宋墨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,像是贴着那颗早已腐烂的心,“朕要让他知道,这世上,除了朕,没人能救他。”
“也没人……配救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