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,大雪封山。
太极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。
宋长青跪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,膝盖早已麻木,像是有千万根针在细细密密地扎着。但他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不肯在风雪中低头的修竹。
头顶上方,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“二弟这副硬骨头,倒是比小时候更让人……想折断看看了。”
宋长青缓缓抬头。
高高在上的龙椅上,宋墨一身玄色滚金边常服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佛珠。那佛珠不是寺庙里求来的,而是用人骨磨制,每一颗都泛着诡异的润泽。
宋墨生得极好,眉骨高挺,眼窝深邃,只是那双眸子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,让人不敢直视。此刻,这双眼睛正肆无忌惮地在宋长青身上游走,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。
“皇兄若是要杀,便动手吧。”宋长青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颤抖,“不必用这种折辱的方式。江南水患,灾民易子而食,皇兄若有心,便先开仓放粮,再杀我不迟。”
“杀你?”宋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缓缓走下丹陛。
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而压抑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长青的心口。
他在宋长青面前站定,弯腰,冰凉的指尖挑起宋长青的下巴,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。
“长青,你还不明白吗?朕舍不得杀你。”宋墨的指腹摩挲着宋长青苍白的唇瓣,眼神晦暗不明,“朕只想把你锁起来,锁在只有朕能看到的地方。至于江南那些蝼蚁……死便死了,与朕何干?”
“蝼蚁?”宋长青瞳孔骤缩,眼中终于涌起难以抑制的怒火,“那是大梁的子民!宋墨,你还有没有心!”
“心?”宋墨冷笑一声,猛地收紧手指,捏得宋长青下颌生疼,“我的心早在十岁那年,被你亲手扔在雪地里的时候就没了。是你说的,你要这天下太平,我要这至高无上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“是你逼我的!”宋长青咬着牙,眼底泛起一层薄红,“是你杀了太傅,是你陷害忠良,是你把这条路堵死了!”
“是朕逼你的,还是你心里……”宋墨凑近他的耳畔,声音低哑如恶魔的低语,“其实也在盼着朕输?好让你那个清高的梦,做得更圆满些?”
宋长青浑身一僵。
宋墨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中的暴虐因子疯狂滋长。他最恨宋长青这副悲悯众生的模样,仿佛他是这世间唯一的污点。可他更爱这副模样,爱到想把他弄脏,想看他哭,看他求饶,看他在自己身下承欢。
“既然二弟这么想争,那朕就陪你玩玩。”
宋墨松开手,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,随手扔在宋长青面前的地上。
“江南赈灾,朕准了。粮草、银两,朕都给你。”
宋长青一怔,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圣旨,又看向宋墨。
“但是,”宋墨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朕要你亲自去。而且,是以‘罪臣’的身份去。这一路,没有朝廷庇护,没有兵马相随。你若能活着把粮送到,活着回来见朕,朕就许你半壁江山。”
宋长青盯着那卷圣旨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是阳谋。
这一路山高水长,截杀、暗算、天灾人祸,宋墨没一样没给他安排明白。让他去,就是让他去送死。
可若是不去,江南百万灾民,便是死路一条。
“怎么?不敢?”宋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戏谑,“二弟的仁义道德,就值这么点分量?”
宋长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他伸手捡起那卷圣旨,像是捧着自己的骨灰。
“臣弟,领旨。”
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,可跪得太久,双腿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,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他的腰。
宋墨顺势将他拉入怀中,低头,狠狠咬住了他的耳垂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。
“活着回来,长青。”
宋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深情。
“你若敢死,朕便让这大梁江山,为你陪葬。”
宋长青推开他,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。
殿门大开,风雪倒灌而入。
宋长青单薄的背影瞬间被风雪吞没。宋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脸上的表情寸寸龟裂,最终化为一片阴鸷。
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触碰过宋长青的手指,放在鼻尖轻嗅。
“跑吧。”
“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等你走投无路的那一天,你就会知道,这世间,只有朕的怀里,才是你唯一的归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