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捕头登门

玉面狐和哑巴妹妹

穆氏医舍的招牌挂出去不到半个月,巷口老槐树底下就换了光景。以前来的人是买豆腐的,现在来的人是看病的。有拄拐的,有抱孩子的,有被儿子背来的老太太,有被工友抬来的码头苦力。我每天从早忙到晚,阿渊在旁边递针递药递纱布,两个人四只手都不够用。

  这天傍晚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我正要收摊,把脉枕和银针囊往药箱里塞,阿渊在檐下收晾晒的艾草。巷口忽然传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节奏沉稳。我抬头一看,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撑着油纸伞走过来,伞沿微微抬起,露出一张颧骨很高的瘦长脸。

  郑锷。青溪镇的捕头。

  他收了伞,站在医舍门口,目光先落在门楣上那块“穆氏医舍”的招牌上,停了一拍,然后跨进门槛。官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,靴帮上沾着泥点子,看样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。

  “郑大人。”我放下手里的药箱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
  “穆大夫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比上次在茶寮时客气了几分,“上回在茶寮说过,要是来了青溪镇,可以来找我。没想到你们倒先安了家。”

  “混口饭吃。”我笑了笑,拿过茶壶给他倒了杯水,“郑大人哪里不舒服?”

  他在诊桌前的条凳上坐下,把腰刀解下来搁在桌角,活动了一下右肩,说老毛病了,右肩一到阴雨天就酸疼,抬不高。我让他把外衣脱了,他依言解了领口的扣子,露出右肩——肩胛骨上方一片暗红色的老伤,边缘发硬,颜色发沉。我用手指沿着他肩胛骨上缘按了一圈,摸到一个结节,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“郑大人这伤有些年头了。”我加了三分力道,指腹绕着结节缓缓揉压,“不是跌打,是利器所伤。刀口不深,但当时没清创干净,筋肉愈合之后把经脉裹进去了。”

  他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

  我从药柜里取出银针囊,挑了四根毫针,在他肩髎、肩贞、天宗、曲池四个穴位依次下针。捻转提插,手法不快不慢。片刻之后,结节周围的筋肉明显松了下来。我用掌心贴着他肩胛骨推揉了几下,原先那块硬如顽石的结节已经软了大半。

  “试试看,抬一下。”

  他依言抬起右臂,慢慢举过头顶。动作虽还有些滞涩,但比方才顺畅多了。他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
  “穆大夫这手艺,不是寻常郎中。”

  “家父教的。”我收了针,用棉花沾了药酒在他肩伤处又擦了一遍,“我爹是郎中,我从小跟着学,正骨推拿、针灸拔罐,都会一些。后来走的地方多了,又跟几个番邦大夫学过几手野路子。”

  他穿好衣服,活动着肩膀,随口问:“穆大夫走过不少地方?”

  “跟家父行医,走了小半个中原。”我说,“家父过世之后,就带着妹妹投亲,投亲不遇,就投到这儿,落了脚。”

  郑捕头点了点头,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。药柜上摆着几十个瓷罐,标签上写的都是药名;墙角堆着几个药材包,麻袋口子敞着,露出里面的当归和黄芪;灶房里传来研钵的声响,一下一下,节奏均匀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灶房门口——阿渊正蹲在那里研药粉,素净的女装袖子卷到肘弯,低着头,碎发遮着半张脸。

  “穆大夫,”他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上次在茶寮,那伙山匪是你和你妹妹打跑的。”

  他说的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
  我笑了笑,把银针一根一根用棉花擦干净,放回针囊里:“推了几下。我爹教过我几手防身的本事,女孩子在外头走,总得有点自保的手段。”

  “那可不是推了几下。”郑捕头也笑了,放下茶杯,“七八个持刀的山匪,个个手腕膝盖上带着伤,倒在地上起不来。你爹教你的防身本事,比我们衙门里大多数捕快都强。”

  “家父是走江湖的郎中,见过的事多,教的东西也杂。”我把针囊卷好,放回药柜抽屉里,“郑大人放心,我们姐妹俩就是本本分分讨生活的人,不会在您的地面上惹事。”

  “我没说你们惹事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那伙山匪在茶寮那一带横行了大半年,好几个镇子的百姓被他们祸害得不轻。你们出手教训了他们,是好事。”

 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又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。阿渊已经把研好的药粉倒进瓷罐里,正用抹布擦石杵,动作不紧不慢。郑捕头收回目光,把茶杯搁在桌上,语气忽然轻了几分。

  “不过,你们姐妹俩身怀武艺,毕竟不是寻常百姓。在青溪镇安了家,往后难免有邻里纠纷、江湖纠葛。我这人做事不喜欢绕弯子——我就是想摸个底,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

  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:“那郑大人摸到了吗?”

  他看了我片刻,然后笑了笑:“摸到了。一个会功夫的女大夫,一个会功夫的哑巴妹妹,来路清白,做的是正经买卖,看的是街坊邻里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他站起来,把腰刀挂回腰间,右肩活动了一下。我送他到门口,屋檐下还挂着雨帘,他撑开伞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  “你这医舍的招牌,是自己取的?”

  “是。”我靠在门框上,“穆氏医舍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你们姐妹俩倒是挺有主意的。一般姑娘家在镇上安家,多半是给人洗衣缝补,或者嫁人成亲。你们倒好,自己开起了医舍。”

  “自己挣钱自己花,心里踏实。”

  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。阿渊从灶房里走出来,站在我身后。我望着郑捕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轻轻吐了口气。

  “他是来探底的。”我把阿渊拉回灶房,压低声音说,“不过目前看来,他对我们没什么恶意。”

  阿渊点了点头,用手势比划:他把我们当成了会功夫的江湖郎中。这倒省事,以后遇上地痞流氓,不用藏着掖着了。

  “郑捕头这双眼睛毒得很,”我靠在灶台边,“他今天不是信了我们的话,是暂时没找到不信的理由。以后行事还是要谨慎些。”

  阿渊用手势问:那以后他再来,你怎么说。

  我想了想,笑了:“该下针下针,该收钱收钱。他要是再问,我就说家父教得好——反正我爹已经不在了,他总不能去坟头对质。”

  阿渊嘴角弯了一下,重新蹲下去继续研他的药粉。我把灶台上的药锅盖子掀开,白汽蒸腾,满屋子都是当归和黄芪的苦香。

(喜欢的话点个收藏。下一回的事,不好说。反正那组脚印的主人,后来我在青溪镇又见过——但那是很后面的事了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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