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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氏医舍

玉面狐和哑巴妹妹

第四回 活法

豆腐摊摆了两个月,我从一开始每天卖三十块豆腐,变成每天只做一板。阿渊推磨的时候我问他还推得动吗,他说推得动,我说那就再推半个月。其实不是豆腐卖不动,是我心里惦记着别的事。

巷口老槐树底下摆摊久了,街坊们开始叫我"豆腐西施"。喊我西施是客气,喊豆腐是实话,我对这两个字没什么意见。但西施只能卖豆腐,卖不了别的东西。而我有一双手,这双手能做的,远不止点卤。

穆氏医舍的招牌挂起来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说是招牌,其实就是块半旧的木板,白底黑字,我让温子瑜写的馆阁体,工工整整四个字——"穆氏医舍"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跌打正骨,风寒暑湿,诊金随缘。我把它挂在老槐树旁边,和豆腐摊并排。来买豆腐的人看见了,探头探脑地问穆姑娘你还会看病,我说试试,看不好不要钱。

第一个来试的是隔壁卖菜的老张,腰疼。他每天半夜从菜地里拔菜,天不亮挑到集市上卖,腰弯了十几年,弯到直不起来。我让他趴在条凳上,隔着衣服摸他腰椎。我爹是郎中,正骨推拿的手艺是他教的。他教我摸骨的时候我还不到他肩膀高,他说骨头是会说话的,你摸到哪一块在叫唤,哪一块就是病根。后来我在泉州港跟一个印度商人学了一阵子,他教我用椰子油调草药敷关节,说人的骨头和船龙骨一样,受了潮就得晒,晒透了才能补。再后来又在广东跟一个波斯药师学了配膏药,他说波斯的沙漠里有种树脂,贴在身上能把骨头里的寒气往外拔。我把这些法子糅在一起,给老张推了腰,敷了热药,贴了一帖自己熬的膏药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,咧嘴说松快多了。第二天他送了半筐小青菜来,说不要诊金,菜你收着。我把菜收了,熬了一锅青菜豆腐汤,跟阿渊一人一碗。

从那以后,来豆腐摊的人有一半是来问诊的,来问诊的人有一半顺手买块豆腐。我慢慢就把豆腐的生意收了,每天只做一小板,够自己和赵寡妇姐弟吃的就行。阿渊也不用天天推磨了,他的新活儿是在灶房里帮我熬膏药、研药粉、搓药丸。石灰墙根底下原来堆豆子的地方,如今一溜摆开好几个陶罐,里面泡着跌打酒、风湿膏、艾草油。赵寡妇说这院子越来越像药铺了,我说本来就是药铺,豆腐坊是暂时的。

来看病的人五花八门。有摔断了胳膊的猎户,有被镰刀割了腿的农妇,有心悸失眠的老太太,有吃了生冷腹痛腹泻的货郎。有一回来了个南洋回来的水手,满身湿疹,痒得把皮肤都抓烂了。我给他开了一副草药浴,又调了一罐椰子油拌硫磺粉让他回去抹。他抹了一周回来找我,说穆大夫你这方子比他在马六甲看的洋大夫还管用。

"洋大夫用什么?"我问。

"放血。"他说,"放了我两碗血,收了我三两银子。"

我说那你以后别放血了,再出疹子就泡草药。草药便宜,三两银子够你泡到马六甲再泡回来。

他走之后阿渊蹲在药柜旁边研硫磺粉,研着研着停下来,抬眼望我,轻声说了一句:"你会的真多。"

我把刚从灶上端下来的药膏倒进瓷罐里,头也没抬:"走的地方多,东学一点西偷一点。那个印度人教我用椰子油的时候,我还给他推了一个月的背。波斯人教我做膏药的时候,我帮他配了三副安神茶——他晚上睡不着,说波斯的月亮没有中原的圆,我说那是你想家了,跟月亮没关系。"

阿渊低下头继续研粉。过了片刻,又说:"你爹教你的最多。"

我顿了一下。手上的活儿没停,只是倒药膏的速度慢了下来。"也不全是医术。他教我的很多东西,跟看病没关系,跟活人有关。"

我盖上瓷罐的盖子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"比如他教我看天——傍晚天边泛红,第二天多半是大太阳,晒药正好;早霞不出门,晚霞行千里。教我看人——进门先看脸色,不是看病,是看他今天有没有跟家里人吵架。教我听声音——咳嗽是干咳还是带痰,干咳多半是虚,带痰多半是湿。教我怎么跟病人说话——他说天底下有一半的病是心里堵的,你把他的话头打开,让气顺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"

这些都是我爹说的。他把这些教给我,不是写在药方上,而是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,晒药的时候顺嘴提的,出诊回来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念叨的。他没有把这些叫"医术",他管它们叫"活法"——怎么活,怎么让别人活。

后来我在泉州港见那个印度人的时候,他告诉我一件事。他说他们那边有一种草,晒干了磨成粉,用水调成糊,敷在断了骨头的腿上,能让骨头长得快。我觉得神奇,问他这叫什么药。他说了一个很长很绕口的名字,我听不懂,他就用手指在地上画了棵草,说这草长在海边,叶子是心形的,开白花。我把这草记住了。不是记住了名字,是记住了样子——心形叶子,开白花。他说还有一个法子,把这种草和椰子油一起煮,煮成膏,抹在关节上,能治风湿。

阿渊听完没说话,低头研他的硫磺粉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"那个老船工后来怎么样了?"

"膝盖好了,后来能爬桅杆了。"

他点了点头,把研好的硫磺粉用油纸包好,放进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里。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,像是在对待一把需要保养的剑。

来看病的病人里,多半是庄稼人。他们的病根都差不多——操劳过度,吃得太差,受了风寒硬扛。我给男人正骨,给女人调气血,给小孩推惊。有些病,我开的方子很简单,甘草陈皮泡水喝,喝三天就舒坦了;有些病,我把了脉就知道不用开方子,只是让他们坐一会儿,说说话。有个失眠的裁缝来看诊,说半年没睡过整觉。我号了她的脉,说她不是肝火,是心里有事。她愣了半天,忽然哭了出来,说半年前跟小姑子吵了一架,小姑子回娘家再没来过,她天天琢磨这事儿,夜夜睁眼到天亮。我说你回去跟她道个歉,不管谁对谁错,先把觉睡回来。她后来真的去道了歉,回来告诉我当晚就睡了个整觉。

阿渊问我这算不算医术。我说算。他又问这算哪一种。我想了想说,这叫"话疗"——不用银针,不用草药,就用一张嘴。我爹没说这叫话疗,他只说,有时候人来找你,不是来看病,是来听几句话的。你把这几句话给了,比什么方子都管用。

这话疗说得多了,街坊们传出一些闲话。说穆大夫不光会看病,还会看相,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。有人慕名从邻镇来,不看病,专看相。我说我不看相,那人说你看看我的脸,我说脸色蜡黄,肝火旺,少吃油腻多喝绿豆汤,那人满意地走了。阿渊在旁边包药,嘴角压了又压。我说你笑什么,他说没笑,然后低下头继续包药,耳朵又红了。

挂出医舍招牌后不到一个月,豆腐板就彻底歇了。天井里的石磨不再转,上面落了一:层薄薄的灰。赵寡妇说可惜了这口磨,我说不可惜,等冬天到了咱们磨豆浆喝,不做豆腐,就喝豆浆。石榴树下那个原来泡豆子的木盆,被我洗干净了,换成了晒药的竹匾。满院子飘的不再是豆浆的腥甜味,换成了艾草、薄荷、当归和烧酒煮膏药的苦香。赵寡妇说她鼻子不好使,闻不出什么区别。我说你闭上眼睛,豆浆是甜的,膏药是苦的,甜的是早晨,苦的是晚上。她闭着眼闻了半天,说好像还真是。

有一天傍晚收摊,阿渊在灶房里洗研药的陶钵,我靠在门口看他。他把袖子卷到肘弯,手腕上沾着几道黑色的膏药印子,洗了老半天洗不掉。我说别洗了,那是松脂,得用油擦,用水洗不掉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"怎么了?"我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上的活儿没停,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:"我问你一件事。"

"说。"

"如果有一天,"他慢慢地把话从嗓子里往外挤,"你爹教你的那些东西,都用不上了……我是说,如果不用再开医舍,不用再给那么多人看病,你会不会觉得——"

他停住了。大概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问什么。

我走过去,从灶台上拿起那瓶麻油,倒了几滴在他沾了松脂的手腕上,用手指慢慢推开。松脂在油里化开,黑色的印子终于淡了下去。

"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空落落的?"我用抹布擦掉他手腕上多余的油,把他的手放回去,"不会。现在这一摊子够忙的了,真到了那天,能闲下来喝碗豆浆,也是福气。"

他低下头继续洗碗,没有再开口。但他的手稳了很多。我也不再说话,靠在门框上看他把最后一个陶钵洗完,扣在灶台上控水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,余温还暖着半个灶房。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最后一个陶钵,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——不是野猫的叫声,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那种短促的呜咽。阿渊的手顿了一下。我往外看了一眼,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我说也许是猫。他没说话,把陶钵扣在灶台上控水。但那天晚上他睡前把剑从北榻底下抽了出来,搁在枕头旁边。

(这一回写看病,借的是郎中的壳,说到底还是在写人怎么活。古代的病,大半是吃出来的、累出来的、气出来的——。真正中草药起作用的少之又少。所以古人看病的本事,不在药方上,而在于如何改变生活,喜欢这个路子的话,点个收藏,下回接着聊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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