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氏医舍开了三个月,名声传得比我想的远。
起初来的是青溪镇的街坊,后来邻镇的也赶着牛车来,再后来连县城里都有坐轿子来的。我每天天不亮就被拍门声叫醒,阿渊去开门,门外已经排了七八个人,有的拎着活鸡,有的揣着铜板,有的捧着一篮子鸡蛋,还有的什么都没带,只是扑通跪在门口磕头,说穆大夫救救我家婆娘。
我开始收诊金了。不是白看——白看看不过来。诊金十个铜板起,药费另算,针灸拔罐再加五个铜板。这个价在青溪镇不算便宜,但也算不上贵。卖菜的老张来看腰,我只收他三文钱,还送了他一帖膏药;隔壁李婶的孙儿发烧,半夜来敲门,我连钱都没收,让她拿了药先回去。但那些从县城里坐轿子来的富商和乡绅,我是一文钱都不会少收的。有个穿绸衫的粮商来看痛风,我给他开了七天的草药,收了他一两银子。他走的时候嘀嘀咕咕说贵,我说您这痛风是吃出来的,少吃两顿酒席就有了。他后来不嘀咕了,隔了半个月又来找我复诊,还带了两个朋友。
赵寡妇起初觉得我收费太贵,怕得罪人。我说赵婶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——有钱的多收,没钱的少收,实在没钱的不收。这叫劫富济贫。赵寡妇说劫富济贫是强盗干的。我说那换个说法,叫"贫富异价"。赵寡妇说这听着也不像好词。阿渊在旁边研药粉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"行侠仗医。"我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他,他低着头继续研粉,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赵寡妇没听清,问他说什么。我说没什么,他研药研傻了。
进了八月,天气转凉,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。温子瑜开始收拾书箱,他把那套《四书章句》翻了又翻,书页边角都卷了毛边,封皮用针线缝过两次。赵寡妇给他缝了三双新鞋垫,又往他书箱里塞了一包晒干的艾草,说到了省城客栈,用艾草熏一熏床铺,驱虫。温子瑜说你这是给郎中打下手打多了,什么都用艾草。赵寡妇说放屁,我生你之前就用艾草熏屋了。温子瑜说不过我姐,把艾草收了。
临行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温子瑜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。石榴树上的露水还没干,赵寡妇在灶房里给他烙饼,油烟呛得她直抹眼睛。温子瑜走到我诊室门口,清了清嗓子,说穆大夫,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,你的医舍就少了抄方的帮手。我说抄方是小事,你考上举人才是大事。
他点点头,又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——阿渊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煎药,女装的裙摆掖在膝盖上,袖子卷到肘弯。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对我说穆大夫,令妹这阵子比从前白了些。我说天天在医舍里闷着,晒不着太阳,自然白了。他说不是那种白,是气色好了。我没接话,心想这书呆子,看人倒是仔细。不过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,便背起书箱走了。赵寡妇追到巷口塞给他四个烙饼,叮嘱他考完了别乱跑直接回来,省城的扒手多。
秋闱在八月初九,连考三场,每场三天。等考完出来已经是八月十五中秋节。温子瑜从省城回来的那天傍晚,我和阿渊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药材。他推门进来,书箱还没放下就站在石榴树下,一脸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"穆大夫,考完了。"
我抬头看他,他脸上那道横贯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想压住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。赵寡妇从灶房里冲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油星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考得怎么样。温子瑜把书箱搁在石磨上,矜持了片刻,然后忽然笑开来,说他觉得考得不错——不,他觉得自己写得相当好。策问题目是论海防与漕运,正好是他在县衙帮郑捕头誊公文时抄过的内容。八股文破题破得干净,用的典是《管子》,收笔收得极稳。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有戏,不是安慰自己,是真有戏。
赵寡妇抬起围裙捂住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嘴里还在骂他掉什么书袋,中了举再说。温子瑜从书箱里翻出一卷纸递给我,说这是他出了考场之后凭记忆默出来的策论,让我看看。我接过来展开——字迹比平时潦草些,大约是默写时心潮未平,但逻辑工整,引典得当。破题一句便扣住了"海防之要在于漕运之通",起承转合环环相扣,收束处引《管子》"仓廪实而知礼节",落在"足食足兵,莫先于漕运之畅通"上,端的是干净利落。阿渊站在我身后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。他不写八股,但他认得好文章。
我把策论还给温子瑜,说这篇文章言之有物,不是空谈,是真知道海防和漕运的人才能写出来的。郑捕头若看了,大概会说你在衙门誊公文没白誊。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望着天边的火烧云,说这篇文章的底子其实是在衙门里攒的。郑捕头让他誊过的那些海防案卷,每一份他都仔细读过,有些数据到现在还记得——青溪镇码头每年的货船数量、倭寇出没的季节规律、漕运中断对下游三县的粮价影响。他把这些全写进了策论里,不是掉书袋,是真觉得这些东西有用。
阿渊把策论递还给他,用手势比划了一句:这篇文章放在案头,可以当范文。温子瑜没看懂手势,但看懂了阿渊的表情,愣了一瞬,然后低头把策论收好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
那几天院子里难得地轻快。温子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念书,是到医舍来帮忙。他帮阿渊研药粉、帮赵寡妇晒草药、帮我整理诊案。他闲下来就坐在石榴树底下翻他默出来的策论,一遍一遍地看,像是在品味自己写得最得意的句子。他有时还跑去码头给那些扛包的苦力帮忙推车,回来跟我说那些苦力里有好几个是不识字的小孩,他教他们认了几个字——自己的名字,还有"工钱"两个字。我说你这是秋闱后遗症,太紧张了,得找点事做。他说不是,是忽然觉得自己除了读书也能干点别的。我笑了笑没接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从八月十五等到九月初,榜期越来越近。赵寡妇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院门,看有没有从省城来的信差。温子瑜反倒比从前沉得住气,早上照常来医舍誊方子,下午坐在石榴树下翻闲书。但他的耳朵比平时尖,巷口有人跑过,他的笔就会停一停。
九月初七那天傍晚,赵甲长忽然从巷口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抄录的红榜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——
"放榜了放榜了省城放榜了!"
温子瑜从诊桌后面站起来,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。赵寡妇从灶房里冲出来,围裙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。
赵甲长的嘴张开又合上,满院子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。晚风从巷口灌进来,红榜的一角哗哗地翻卷着。
(求收藏。下回揭晓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