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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溪镇落脚 石榴院卖豆腐

玉面狐和哑巴妹妹

青溪镇不大不小,三条主街,一座县衙,镇口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。我和阿渊在镇西巷子深处租了间院子,房东是个姓赵的寡妇,四十来岁,男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货郎,给她留了这间院子和一个常年考不中秀才的弟弟。

  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中间天井里种着一棵上了岁数的石榴树。赵寡妇领我们看房的时候,石榴正好挂果,满树青里透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她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说,这树是她成亲那年栽的,男人走了,树倒是一年比一年肯结果。

  “半个月八十文,包柴火和水,”她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,“不赊账,不招闲人。”

  我从荷包里数了八十文铜钱拍在她手心里:“再加二十文,灶房那口石磨算我租的。”

  赵寡妇低头数完铜钱,抬头重新打量了我一眼。大概是在掂量这个素衣女子到底有多少家底,敢这么花钱。我也没躲她的目光,笑了一下,指了指身后那个安安静静拎着包袱的“姑娘”,说:“我姓穆,单名一个昭字。这是我妹妹穆晗,从小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。我们姐妹俩从北边来,路上遭了难,想在贵宝地落个脚,做点小本买卖。”

  阿渊微微欠了欠身,碎发遮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颌。赵寡妇看看他又看看我,叹了口气,说可怜见的,这么俊的丫头,偏生不会说话。又嘱咐我们尽管住下,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,她最见不得姑娘家在外头受欺负。

  赵寡妇走后,我把厢房的门一关,往南榻上一瘫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一路上不是荒山就是破庙,总算有张正经床了。阿渊没急着歇,先把北榻底下扫干净,把那把用布包着的剑放进去,又把自己的女装包袱叠整齐搁在枕头边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院子安安静静,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院,赵寡妇在灶房里哼着小曲择菜,隔壁隐约传来朗朗读书声。

  “隔壁是谁?”我从榻上翻过身,趴在窗台上跟他一起往外看。

  阿渊摇了摇头,低声说:“是个书生。刚才进门的时候,看见屋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书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轻,压得只够我一个人听见。装哑巴装了这些日子,他如今只在关了门之后才开口说话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正站在我身后,女装的领口微微敞开,喉结上的假皮还没揭,那张被胭脂修饰过的脸在昏暗中半明半暗,一双眼睛却干净得不像话。

  “你又知道了。”我笑着说。

  第二天我们就知道这书生是谁了。赵寡妇的弟弟,姓温,名子瑜,今年二十四,连着考了三回乡试都没过,还在发奋。用赵寡妇的话说,她这弟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,吃饭能把筷子插进砚台里,洗脸能拿错抹布,是个书呆子中的书呆子。我听了只是笑,心想这院子倒是有意思——一个寡妇,一个书呆子,一个哑巴,一个通缉犯,齐了。

  开张那天,天还没亮我就把阿渊从榻上拽起来了。他穿好那身素净女装,我帮他把假皮贴上喉结,用黛笔把眉毛描低,胭脂在颧骨上薄薄晕了一层。他坐在榻沿上任我摆弄,眼睛半闭着,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,呼吸平稳得像是还没睡醒。

  “行了。”我把他的发带重新束好,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,“穆二姑娘,今天第一天开张,精神点。”

 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又抬眼看了看我,没说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“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出声了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他说。然后站起来,抱起那柄用布包好的剑,搁在北榻底下用被子盖好。今天用不着剑,推磨用不着。

  灶房里的石磨是赵寡妇过世的男人留下的,有些年头了,磨盘上的纹路被豆子磨得溜光水滑。阿渊负责推磨,他力气不小,但推磨这活儿费的是耐力。推了小半个时辰,额角就渗出细密的汗,衣领也洇湿了一圈。素净的女装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两截修长匀称的小臂,推磨的节奏不快,但稳得很——一圈,又一圈,磨盘吱呀吱呀地响,豆浆从石槽口淌进木桶里,满院子都是生豆浆的腥甜味。

  我蹲在旁边洗豆子,洗完一盆就递过去,他接过去倒进磨眼,再继续推。两人有一会儿谁也没说话。石榴树上有只麻雀歪着头看我们,赵寡妇养的芦花鸡在墙角刨虫子。晨光从东边矮墙翻过来,照在磨盘上,豆浆淌过的石槽泛着一层细细的白光。

  我忽然觉得,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,倒也不坏。

  豆浆煮沸之后,满院子都是豆香。我掌勺点卤,阿渊打下手——滤豆渣、压豆腐、搬木屉。我点卤的手艺是跟我娘学的。卤水是盐卤,点下去要快,搅三圈就停手,多搅一圈豆腐就老了。我娘说点卤跟做人一样,火候到了就得收,贪多嚼不烂。阿渊在旁边看我点卤,白汽蒸腾里我忽然回头对他说:“你要是能学会这个,以后就算不用剑,也饿不死。”

  “比剑难。”他低声说。

  “那是因为你的剑太快了。点卤要等——等豆浆凉到七分,等卤水慢慢渗进去,等豆花一朵一朵凝起来。快不了。”

  他偏头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你等过我吗。”

  我把卤水瓢搁下,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:“山洞那会儿不是我在等你吗,等你往我怀里钻。”

  他推磨的动作没停,但耳根红了。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把他的碎发蒸得微微打卷,贴在脸侧。他低下头继续推磨,磨盘转得比刚才快了几分,那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。我装作没看见,转身去搅锅里的豆浆,嘴角压了又压,还是没压住。心想逗这个呆子,比点卤还有意思。

  头一锅豆腐压出来,白得像羊脂,嫩得微微发颤。我切了一小块递给他尝,他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
  “怎么样?”

  “比山上的野果好吃。”他说。

  我把剩下的豆腐码进木屉里,推着小车去了巷口。阿渊跟在后面,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模样——出了灶房的门,他就是哑巴。

  摊位就支在老槐树底下,一张旧条桌,一块洗干净的白布,豆腐整整齐齐码在上面。阿渊把最后一块豆腐摆好,退后一步站在我身侧,垂着眼,碎发遮着半张脸。

  头两天没什么生意。巷子深,过路的人少,偶尔有个大婶路过瞅一眼就走了。我不急,这种事跟钓鱼一样,得打窝。

  第三天,我把摊子从巷口往街口挪了五十步。这五十步是黄金距离——旁边是卖菜的老张,对面是卖鱼的老刘,斜对面是茶寮,人来人往,全是客。我支好摊子,把白布铺平,豆腐码好,然后清了清嗓子。我从小学医,后来又走南闯北,嘴皮子早就练出来了——不是那种泼辣的吆喝,而是拉家常式的招呼。大娘您脸色真好,吃豆腐吃的吧;大哥你昨天买的那块回去炖汤了没,今天这块更嫩;小妹妹你娘呢,让她来尝尝,不好吃不要钱。阿渊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切豆腐、包豆腐、数铜板,偶尔抬眼看看我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
  没出几天,青溪镇的街坊都知道街口有个卖豆腐的姑娘,嘴甜,手快,豆腐还嫩。来买豆腐的人越来越多,有些是冲着豆腐来的,有些是冲着我的招呼来的,还有些年轻后生,买一块豆腐磨蹭半天不走,眼睛老往我身后的哑巴妹妹身上瞟。阿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脸往碎发后面又藏了藏。我看见了,把豆腐往那人手里一塞,笑着说:“趁热拿回去炖汤,晚了豆腐老了可不怪我。”

  温子瑜是我们第一个忠实顾客。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端着粗瓷碗在厨房门口等,碗里放两文钱,排在第一个。我说温秀才,你住同一个院子,想吃豆腐跟你姐说一声就行,交什么钱?他涨红了脸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“不能占姐姐便宜”。赵寡妇在后面听见了,翻了个白眼说你这叫不占便宜?你这叫送钱。不过从那以后,温子瑜每天都来——还带同窗来,逢人就说穆姑娘的豆腐是青溪镇头一份,不买亏得慌。

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月有余。巷口老槐树底下的豆腐摊风雨无阻,我和阿渊每天推磨、滤浆、点卤、压豆腐,然后推着小车出摊,收摊回来数铜板。赵寡妇在灶房里做饭时总会多添两把米,留我们姐妹俩一起吃饭。温子瑜偶尔来请教我几个字——他觉得我写招牌上的字比他写得好,我说那是你没见过我用左手写。石榴树上的果子从青变红,赵寡妇摘了几个熟透的,分给我们一人一个,说今年石榴比往年都甜,大概是院子里人气旺了。阿渊接过石榴,安安静静地剥开,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地码进碗里,推到我面前。我正跟赵寡妇说话,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红艳艳的石榴籽,顿了一下,然后接着把话说完了。

  晚上关上厢房的门,我把装铜板的木匣子打开,哗啦啦倒在榻上,一枚一枚地数。阿渊坐在北榻沿上,用软布擦他的剑。他擦剑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从剑身到剑柄,每一寸都要擦到,像是在做一件比推磨更重要的功课。

  “今天卖了三十二块,去掉豆子钱和柴火钱,净赚四十文。”我数完,把铜板码成一摞一摞的,抬头看他,“照这个攒法,过不了多久就能给你换一身厚实点的冬衣了。这身褙子太薄,再冷些顶不住。”

  他擦剑的动作停了停,低声问:“你呢。”

  “我不用,”我说,“我身子比你抗冻。山洞那会儿你冻得嘴唇都白了,我可没抖成那样。”

  “你抖了。”他放下剑,抬眼看我,“靠在我怀里的时候,抖得比我还厉害。”

 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。我捏起一枚铜板朝他丢过去。他一抬手接住,搁在榻边,又继续擦他的剑。嘴角那丝弧度,在烛火底下忽明忽暗,收也收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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