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阿渊沿山路走了两天,干粮见了底,他采的野果酸得我直皱眉头。第三天晌午翻过一道山梁,远远望见一条官道,官道尽头是一面褪了色的酒旗,歪歪斜斜地挑在一家路边茶寮的竹竿上。
“我要吃热的。”我站在山梁上,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。
裴长渊没说话,抬手替我把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,然后率先往山下走去。
茶寮不大,几张缺了角的方桌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在灶台边忙活。我们挑了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,我点了两碗阳春面,又加了一碟卤豆干。等面的间隙,我把下巴搁在桌面上,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茶寮里唯一的另一桌客人——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,时不时往官道尽头张望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阿渊坐在我对面,依旧穿着那身素净女装,半张脸藏在垂下的发丝后面,剑用布包着搁在膝上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那两个行商蹭地站了起来,脸色大变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七八匹快马从官道拐角处冲出来,马上的人清一色皂衣短打,腰佩弯刀,当先那人脸上横着一条刀疤,从眉心拉到耳根,咧嘴时嘴歪到一边。
刀疤脸翻身下马,一脚踹翻了最近的长凳,走到那两个行商面前,二话不说,揪起其中一人的衣领,啪地一巴掌扇得他满嘴是血。那行商仰面倒在地上,刀疤脸又抬脚要踩他的脸。
“欠我们马寨主的债,拖了三个月,跑到这儿来喝茶?”他脚下一碾,那行商惨叫了一声。身后的山匪们哄笑起来,有人拔刀在手,说剁他一根手指寄回去给寨主下酒。
我夹了一筷子豆干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我没动。
阿渊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些山匪身上。他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膝头的布包。我太了解这表情了,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,一把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说,嘴里还塞着豆干,“你身上背的是海捕文书。这架一打,打赢打输都不划算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,固执得像一块石头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你也是。但这种事总得有人管。”
他把我的手从他腕上拿下来,轻轻地,然后站起身来,朝茶寮外面走去。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被拿开的手,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没吃完的豆干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呆子。”我小声骂了一句,把筷子搁下,也站了起来。
刀疤脸正揪着行商的衣领准备再扇一巴掌,听见身后有动静,转过头来,看见两个年轻姑娘一前一后走了过来。当先那个素衣女子个头高挑,脸上挂着笑,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真心实意觉得好玩的、没把眼前这一堆人放在眼里的笑。后面那个穿淡青褙子的姑娘安安静静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“我说,”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不小,“光天化日的,七八条汉子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买卖人。马寨主养你们是让你们出来给他长脸的,还是丢人的?”
刀疤脸把脚从那行商胸口挪开,转向我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没有兵刃。他嘴角一歪:“姑娘一个人?”
“谁说我一个人?”我往旁边偏了偏头,指了指身后的阿渊,“这是我妹妹,从小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。怎么,你们欺负人还挑软柿子捏?”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身后。那“姑娘”微微垂着头,碎发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一双安静交叠在身前的手。山匪们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便失去了兴趣——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哑巴,有什么好看的?刀疤脸嗤笑一声:“就你们俩?”
“嫌少?”我扬了扬眉毛。
刀疤脸身后的山匪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人舔了舔嘴唇。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,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之外的东西:“姑娘,这事儿跟你没关系。你让开,回头哥哥请你喝酒。”
他的手伸过来,不是去拔刀,是去摸我的脸。
我没有躲。右手一翻,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竹筷——就是方才吃豆干的那双,油渍还没擦干净。手腕一抖,筷尖斜斜点出,不偏不倚,正刺在刀疤脸腕间神门穴上。力道不大,穴位精准。刀疤脸的右臂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骤然麻木,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,弯刀脱手掉在地上。他整条胳膊从手腕麻到了肩膀,脸上的调笑扭曲成惊恐。
我夺了他的刀,回身横扫,刀脊拍在两人手腕上,弯刀落地。与此同时阿渊已经动了。剑鞘从布包中滑出,点在一个山匪膝窝,那人单膝跪地;回身肘击另一人胸口,再起一脚踹在第三人膝弯。三个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招是多余的。
剩下的山匪拔刀冲上来。我和阿渊背靠着背,他的剑鞘连点虎口与肋下,我的刀脊专敲手腕和膝盖。七八个山匪转眼间躺了一地,抱着手腕的、捂着膝盖的、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,没一个站得起来。
刀疤脸缓过劲来,从地上捡起弯刀,怒吼着重新扑上来。我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,竹筷敲在他持刀的手腕上,酸麻让他刀势一偏。我借势旋身,手肘撞在他胸口,反手夺下他的弯刀。阿渊的剑鞘已抵在了他的咽喉。
刀疤脸裤裆一热,一股腥臊味在风中弥漫开来。
“滚。”阿渊收回剑鞘,退后一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溅到的尿渍,眉头皱了皱。
山匪们连滚带爬地往官道尽头逃窜。茶寮老汉从灶台后面颤巍巍地探出脑袋,两个行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。我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阿渊身边,正要说什么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铜哨声——捕快来了。
“进茶寮。”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飞快地退回茶寮里,把他按在角落的椅子上。然后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脂粉,用手指沾了一点,往他脸上抹了两下,把他方才打斗时蹭掉的那块胭脂补匀。又绕到他身后,五指梳拢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重新束好发带。
“好了,又是哑巴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。
不多时,捕快们到了。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捕头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看人时目光像一把慢刀子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捕快,一个拿绳索,一个拿铁尺。他姓郑,单名一个锷字,青溪镇的捕头。
郑捕头进了茶寮,没有急着问话。他的目光在地上一一扫过——哼哼唧唧的山匪,碎碗,洒了一地的豆干,被踹翻的长凳,还有灶台后面抖得像筛糠似的老汉。他蹲下来看了看刀疤脸手腕上那道青紫的印子,又捡起地上那根被我丢掉的竹筷,翻来覆去看了看,放回桌上。然后他让手下把山匪一个个捆了,又走到那两个行商面前,低声问了几句,行商们指着我们这边连声说恩人恩人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到我们桌前,拱了拱手:“二位姑娘受惊了。在下青溪镇捕头郑锷。敢问二位如何称呼?从哪里来?”
“我姓穆,单名一个昭字。”我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,顺手指了指身边的阿渊,“这是我妹妹穆晗,从小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。我们从北边来,去投奔亲戚。”
郑捕头点了点头,看了阿渊一眼。阿渊微微垂着头,碎发遮住半张脸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杯茶,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郑捕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约一个呼吸,便收了回去。他对我道了声歉,说最近官府追查一个叫“玉面狐”的女贼,海捕文书贴了三个县,过往行人不得不盘查。
我从袖子里摸出两份过所递过去。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,又对照着过所上的描述打量了我一番。然后他居然真的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海捕文书,展开在桌上。文书上的画像是个方脸女子,粗眉小眼,和本人判若两人。他看看画像,又看看我,眉头微微一皱,把文书重新叠好放回怀里,神情颇有些自嘲。
“倒是不太像。”他顿了顿,又往阿渊那边瞥了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——但很快便移开了。
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海捕文书上写得分明:玉面狐独来独往,偶尔身边带一名男子,从未有过女性同伙。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一对姓穆的姐妹,妹妹还是个哑巴,跟画像对不上,跟案情描述更对不上。
他把过所递还给我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捆成粽子的山匪,忽然问了一句:“穆姑娘,那些山匪是你打的?”
“老汉和那两个行商帮了点忙,”我说,面不改色,“我就是推了几下。”
他眉毛扬了扬。地上躺了七八个彪形大汉,个个手腕膝盖上带着精准的敲击伤,说“推了几下”实在有些勉强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把那根竹筷拿起来又放下,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,随口换了个话题。
“穆姑娘,你对这玉面狐的案子怎么看?”
我差点被茶呛到。“郑大人这话问得怪,”我放下茶杯,“我一个过路的,能怎么看?”
“也是。”他笑了一声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语气忽然变得闲散了几分,像是在跟老街坊聊天,“其实这个玉面狐,据说劫的是贪官的银子,打的都是放印子钱的恶霸,倒是没听说害过老百姓。要不是上头催得紧,这种差事我本来也懒得较真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我,而是看着窗外官道上被风吹起的尘土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给我递什么话。
我垂下眼睫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心想这捕头倒有意思——当着陌生人的面议论通缉犯,要么是真不设防,要么是在探我的口风。
“郑大人倒是通情达理。”我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。
他站起身,把腰刀挂回腰间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临走时补了一句:“你们到了青溪镇若是遇上什么麻烦,可以来衙门找我。这年头,多个会功夫的朋友多条路。”
他走到茶寮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们俩一眼。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阿渊低垂的侧脸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然后松开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官靴底敲在石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,渐渐远去。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处,把茶杯搁在桌上,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他在怀疑。”阿渊用手指在桌上写道,“但不想抓。”
“对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他有三个理由不会深究。第一,玉面狐从来独来独往,偶尔带个男人,从来没带过女人。我们两个女子结伴而行,妹妹还是个哑巴,跟画影图形对不上。第二,他刚才说玉面狐劫贪官打恶霸那句话,是在告诉我——他对这个案子没有太强的追捕动力,例行公事而已。第三,他最后说‘多个会功夫的朋友多条路’,说明他已经看出我们会功夫,但他想的是以后可能用得上,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阿渊沉默了片刻,又用手指写道:迟早会认出你。
“等认出来再说。”我站起身,把茶钱搁在桌上,对缩在灶台后面的老汉喊了一声,“老丈,豆干钱搁这儿了。那碟豆干没吃完,下回还来吃。”
我拉着阿渊走出茶寮,往官道方向走去。日头已经偏西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阿渊走在我身后半步,忽然用手势问了一句。
“你是故意给我买的女装。”
我脚下一顿。回头看他,他脸上的胭脂被晚霞映得微微泛着暖光,那双眼睛却清醒得很,什么都明白。
“是,”我没再瞒他,“当时在成衣铺子,我确实可以给你找男装——隔壁就有家当铺,当两件旧衣裳花不了几个钱。但我想起海捕文书上那句‘独来独往,偶尔带男人,从未有过女性同伙’,就改了主意。给你穿女装,不是图好玩,是把我们俩一起藏进官府的盲区里。反正往后不管惹了什么事,都是两个不知名的女人干的。你省事,我也省事。”
他用手势问:你不怕我生气?
我笑了一声:“你生了吗?”
他看着我没说话。过了片刻,把手指向自己喉结处的假皮,又指向自己身上的女装,然后慢慢比了一句。他比得很慢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在空气里——“这层假皮是贴在我脸上的,也是贴在所有人心上的。你在用你的方式把我们俩都藏起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路,声音从前面懒洋洋地飘过来:“呆子。走了,再磨蹭天黑就找不到宿头了。”
他加快脚步跟上我,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露出底下那双换了女裤的腿。唇角抿着一丝弧度——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实实在在地挂在那里,像一张收不起来的纸鸢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