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城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,最爱讲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——玉面狐。
据说此女放诞不羁,专挑年轻俊俏的江湖少侠和书生下手,偏生又生得一副好皮囊,手段高明到被她“祸害”过的男子事后非但不报官,有的甚至失魂落魄四处寻她。官府悬赏三千两缉拿,却连她的真面目都没摸清过。海捕文书上的画像画得跟鬼画符似的,认不出她,可“素衣、长剑、明艳、独行”这八个字跟了她一路。除此之外,文书上还有一条——此女独来独往,偶尔身边带一名男子,从未有过女性同伙。
我叫宋九鸢,江湖上叫我玉面狐。但我不倒采花。我劫的是贪官的库,济的是穷人的贫。至于那些书生和少侠,不过是喜欢了就勾引过来,处上一段时日,然后各种原因分手或者不辞而别。
这些事说来话长。我与裴长渊的相遇,还得从那年深秋说起。
那时我正被官府追得紧,从临安一路南下,专挑山路走。一日午后,藏在山谷深处歇脚,听见水声里夹着别的动静。拨开河边的芦苇丛,看见了一堆衣物——皂色劲装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搁着一柄长剑,剑鞘乌沉,没有花哨的纹饰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。这种剑不是摆样子的,是真正用来杀人的。
河里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正仰头淋水。午后阳光碎在水面上,看得见一副宽展的肩膀和一道紧窄的腰线,肌肉匀称修长,不夸张却线条分明。他侧过身来拿岸边石头上的东西时,暮色勾勒出他的侧脸——很年轻,眉眼清俊干净,鼻梁高而秀挺,下颌线利落却不粗犷,像一把新淬的剑,锋芒未开却已经有了刃的模样。
我看了片刻,然后做了一件自己后来觉得是这辈子最损的决定——把那堆衣服连同那柄剑,一并抱走了。
山洞离河边不远,藏在半山腰的灌木丛后面,干燥通风,铺着些干草。我把衣服和剑藏在洞的最深处,然后把包袱塞进洞壁的天然凹陷里,从外面看毫无痕迹。做完这一切,我盘腿坐下来,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了些,缩到洞壁角落里,蜷起膝盖,摆出一副又冷又怕的模样。
天光暗得很快。洞口的藤蔓忽然被人猛地掀开,一个赤条条的身影裹着山间的凉气闯了进来。他喘匀了气抬起头,借着洞口最后一点残光,看见了角落里蜷着的我。
他的瞳孔骤然放大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。手本能地去腰间握剑——空的。去胸口摸暗器——光的。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赤手空拳地面对过一个人。我看着他僵在那里,肚里笑得天翻地覆。仗剑的少侠,刀山火海面不改色,此刻却因为在一个女子面前光着身子而变成了石雕。我面上不露分毫,反而往后一缩,贴在洞壁上,声音又细又碎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
他猛地背过身去,动作快得像被火烧了尾巴。可转过身之后更绝望了——面前是洞口,外面是山谷,黑黢黢一片,万一有人经过呢?他侧过身,一手狼狈地挡在身前,一手撑在洞壁上,整个人写得明明白白四个字:生无可恋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在下并非歹人……在下被人偷了衣物……”
我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看起来像是在哭,实际上是在憋笑。
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没看见!”我闷声喊了一句。他耳朵更红了,这句“什么都没看见”分明就是说“全看见了”。
“姑娘,能否……能否借件衣裳?明日天亮,在下必当重谢。”
我抬起头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后脑勺:“我的包袱被强盗抢走了,身上就这一身衣裳……我一个人赶路,遇到了歹人,好不容易逃到这里……哪有多余的衣裳给你呀……”
他沉默了,后脑勺对着我,脖颈僵硬得像一根铁棍。半晌,闷声说了句:“是在下唐突了。”
山风从洞口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没过多久我就真的开始发抖了,牙齿咯咯作响。他站在洞口,脊背笔直,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着灌进来的夜风,自己冷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算计好的心动,是意料之外的真真切切的一动。这个呆子,自己光着身子冻得半死,倒知道替人挡风。
“公、公子……我冷得受不了了……”
他背影僵了一下:“姑娘若不嫌弃的话,可以……靠着我。至少比风里暖些。”
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脸上却只绽开一个怯生生的笑,含泪点了点头,站起身走到他身边,整个人像只猫一样缩进了他怀里。他的身体滚烫,心跳从平稳逐渐变成擂鼓,手僵在半空中不知往哪里放,最终还是轻轻搭在我肩头。
“我叫裴长渊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不是歹人。姑娘可以……不必怕我。”
“我不怕你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可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我没穿衣服。”
我差点当场破功。把脸埋进他胸口,假装是害羞,实际上肚皮快憋破了。手掌轻轻贴在他胸口,指尖微微蜷起,像是在汲取温暖。他的呼吸变了,从平稳到粗重,胸口起伏越来越大。我抬起头,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微光,看见他的下唇被咬得发白,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,每一个毛孔都在用力地忍。
“裴公子?”我轻轻地唤了一声。
他猛地睁开眼,低头看我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他眼底翻涌的潮水几乎把我淹没——那里面有克制,有狼狈,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的挣扎。
“姑娘,你能不能……离我远一点?”
“为什么?”我天真无邪地望着他,手还贴在他胸口上,“公子身上暖得很。”
我仰起脸,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巴。那根弦断了。
他忽然低下头来,吻毫无章法,笨拙得近乎莽撞。撞上我的嘴唇,撞得我微微一疼,然后他猛地退开半寸,呼吸粗重地盯着我,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灼烫的慌乱。我没有给他退回去的机会,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。这一次是我主动吻上去的,温柔而熟练地引导着他。他学得很快,手从我肩头移到后背,收紧,再收紧。
黑暗中,我听见他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叹息。
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,从始至终看的是我的眼睛。我第一次觉得,被人拥抱也可以是不必表演的。
暴风雨过去之后,我趴在他胸口,他的手臂仍旧箍在我腰间没有松开。我把名字告诉了他——宋九鸢,九天的九,纸鸢的鸢。他默念了一遍,然后用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方才说你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天那么黑,确实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撒谎。”他的嘴唇覆在我耳根处,“你什么都看见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就醒了。裴长渊还在睡——或者说,在装睡。他的呼吸出卖了他,一个常年习武的人不会在别人翻身时屏住呼吸。我没戳穿,只是悄悄起身,把他那堆藏在洞深处的衣服和剑重新藏得更隐蔽了些。
然后我去了一趟最近的镇子。
成衣铺子刚开门,掌柜的在卸门板。我进门就看了一圈——男装架子空空荡荡,全让过路的兵征走了。这倒是意料之中。女装架子倒是满满当当,绫罗绸缎什么都有。掌柜的热情招呼,问姑娘要什么。我正要开口,忽然心中一动。
海捕文书上说我独来独往,偶尔身边带一名男子,从未有过女性同伙。官府的暗探在查玉面狐时,从来不会多看两个结伴的年轻女子一眼。他们只盯着独行的女人,或者一男一女同行的组合。
我想了想,挑了一套素净的女装:藕荷色的上衣,月白的百褶裙,外面罩一件淡青的褙子。料子不算顶好,但素净不扎眼。掌柜的包衣服时问是不是给自己买的,看这身量不太对。我说给妹妹买的,她比我矮些。
回到山洞的时候,裴长渊已经坐起来了,用几片干草胡乱盖着腰胯,脊背绷得笔直。看见我进来,他的耳根又开始红。我把包袱递过去,一脸无辜地解释镇上成衣铺子的男装全让过路的兵征走了,只剩女装。当然,关于海捕文书的那部分,我没说。他打开包袱,低头看着那套藕荷色的衣裙,表情一言难尽。抬头看我,我眨眨眼,满脸写着“我也没办法呀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把衣服抖开了。
他换衣服的时候我背过身去,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,夹杂着他压低了的一声闷哼——大约是扯到了哪条筋。等他穿好,我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他身量不高,在男子中算矮的,肩窄腰细,这身女装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。只是那张脸——眉骨高而硬朗,下颌线条利落,一看就不是女人。
“坐下。”我把他按在石头上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檀木小匣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匣子,眼神里带了几分不解。我打开匣盖,里面整齐码放着粉扑、眉黛、胭脂、几片薄如蝉翼的假皮和一小瓶树胶。他看见这些东西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你以为玉面狐是靠什么躲了官府三年?”我拿起一片假皮在他脸上比了比,“女扮男装,男扮女装,老婆婆,老乞丐——都是吃饭的本事。”
我把他的脸端在掌心,开始给他上妆。他的眉骨太高,我用黛笔在原有的眉毛下方浅浅描了一层,视觉上压低眉弓;颧骨扑了层淡粉,中和了棱角;嘴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,把原本冷峻的唇线染柔和了几分。最后我拿起那片薄薄的假皮,用树胶贴在喉结处,稍稍修饰了一下边缘。他全程闭着眼,睫毛静静垂着,不动也不躲,只是在我贴假皮时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好了,睁眼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我看着自己的作品,满意地拍了拍手。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裴长渊——清俊的眉目被胭脂水粉衬得柔和秀美,喉结的假皮与周围的肤色浑然一体。他身量本就不高,肩窄腰细,穿上这身素净女装,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任何人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。他从镜中望着我,那眼神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。
我把他的剑用布包好塞进他手里,说出场白:“从今天起你叫阿昭,是我哑巴妹妹。记住,你是哑巴。一个字都不许说。”
“为什么是妹妹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不会说话呀。”我笑吟吟地挽上他的胳膊,把头往他肩上一搁,“什么事都得听姐姐的。”
秋风灌进山谷,吹得两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他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裙,脚步生涩地踩到裙摆,身形微微一顿。我走在前面也不回头,只悄悄放慢了脚步。从此,江湖上再也没有“素衣独行的年轻女子”和“沉默寡言的少年剑客”,只有一对投奔亲戚的寻常姐妹。那些在官道隘口盘查的捕快,目光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,没有片刻停留。
骗人骗到这份上,才是最大的笑话——猎物还没上钩,猎手反被猎物绊了一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