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过厚重的落地窗纱,浅浅落落的铺洒在柔软的地毯上,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暗沉,也一点点照亮了空旷安静的卧室
一夜安睡,吴喜是在一片极致的静谧中缓缓醒过来的
意识从混沌的梦境里抽离的瞬间,他还下意识地往身侧靠了靠,指尖习惯性地想去触碰身旁温热的躯体。可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平整的床单,空空荡荡,没有一丝属于旁人的温度
那一瞬间,吴喜的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落寞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
他猛地睁开眼,长长的眼睫还沾着未散尽的睡意,此刻却微微颤抖着
眼前的房间依旧是熟悉的模样,精致奢华,样样齐全,却冷清得可怕。枕边空无一人,床沿的褶皱早已凉透,昭示着身边的人或许早就离开许久
又是这样
吴喜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,就是这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念头
他早该习惯的,不是吗?
这么多年,所有短暂的温柔陪伴,最终都逃不过一场悄无声息的离开。那些许诺过的停留,那些温柔的温存,就像转瞬即逝的烟火,绚烂过后,只留他一个人守着满地荒芜
昨夜的温柔、拥抱与低声的安抚,原来只是他一场易碎的美梦
徐川还是走了
吴喜垂下眼,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失落,苍白的唇瓣轻轻抿紧。他没有起身,只是僵硬地坐在柔软的大床上,被褥滑落肩头,露出单薄瘦削的肩背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
偌大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声,一下又一下,沉闷又酸涩
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,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,心里的难过像潮水般层层叠叠涌上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甚至不敢去细想,自己昨夜是抱着怎样雀跃又忐忑的心情入眠的,又是多么期盼一觉醒来,身边的人还在
期待越大,落空的时候,就越痛彻心扉
就在吴喜满心落寞,几乎要沉溺在这份失望里无法自拔的时候,身侧不远处的卫生间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
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
吴喜的身体瞬间一僵,所有低落的情绪骤然定格
他猛地抬眼望过去,眼底还蓄着未散去的水雾,茫然又错愕
下一瞬,徐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
他刚洗漱完毕,黑色的发丝微湿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褪去了昨夜的慵懒,多了几分清冽干净的气质。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家居服,袖口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。清晨的柔光落在他身上,冲淡了他周身清冷的气场,添了几分温润的暖意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吴喜紧绷了一早上的心弦,骤然松动
方才堵在胸口的万千郁闷、委屈、失落,像是被春风吹散的乌云,一瞬间消散了大半。沉甸甸的心口,瞬间变得轻盈柔软起来
原来……人没有走
他没有再次丢下自己不告而别
巨大的惊喜裹挟着酸涩的委屈席卷了全身,吴喜看着缓步向他走来的徐川,鼻尖微微发酸,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
明明心里的乌云已经散尽,明明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,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却再也压不住了
他看着徐川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裹着浓浓的鼻音,软软的,又带着一丝质问的委屈,像是被欺负久了的小孩,终于敢小声控诉自己的不安
“原来你没走啊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患得患失,藏着无数次落空的期待,藏着他不敢言说的胆怯与依赖
他没闹,也没发脾气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眼底湿漉漉的,盛满了隐忍的委屈,看得人心头发软
徐川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、满心不安的模样,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意
他太清楚吴喜的性子了
敏感、怯懦、缺爱,常年活在小心翼翼的揣测与不安里,被身边的人冷淡对待久了,便习惯性地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。哪怕给一点温柔,他都会惶恐不安,生怕下一秒就化为泡影
徐川缓步走到床边,微微俯身,伸出手臂,轻轻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
温热的怀抱稳稳包裹住吴喜,熟悉又安稳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,驱散了他所有的寒凉与不安
徐川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嗓音低沉缱绻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,一字一句,认真地重复着曾经许诺过的话
他轻轻摩挲着吴喜柔软的发顶,语气温柔又笃定,“我都说过了,这次不走”
顿了顿,他收紧手臂,将人抱得更稳,更紧,认真地许下专属的承诺: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”
温暖的体温,安稳的怀抱,笃定的话语,一遍遍熨帖着吴喜千疮百孔的内心
窝在徐川温暖的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温柔的气息将自己层层环绕,吴喜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
心底翻涌的酸涩慢慢褪去,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与踏实
他微微蹭了蹭徐川的胸口,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兽,乖乖地靠在他怀里
昨夜发生的很多事情,他的记忆都朦朦胧胧、模模糊糊的。头痛非常非常的痛,心脏也像被人掐住了一样阻止他想起来,很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了,零碎的画面断断续续,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
可他不想去深究,也不想去回想了
记不清就记不清吧
反正,只要是徐川说的,他就都信
只要徐川还在他身边,只要这个人愿意陪着他,其他的一切,都不重要了
这一刻,他心里甚至悄悄冒出一个念头
其实就这样过下去,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
不用小心翼翼揣测人心,不用独自承受老宅的冷漠,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疏离的家人,只要身边有徐川,就足够了
吴喜闭着眼,静静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,整个人都陷在这份治愈的温柔里,不想挣脱
可这份静谧温馨的氛围,没能持续多久,就被门外突兀又急促的敲门声彻底打破
“咚咚咚——”
敲门声力道很重,带着几分不耐,急促地响了起来,打断了房间里所有的温柔缱绻
紧接着,门外传来张妈略显苍老、带着几分敷衍与催促的声音,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:“少爷,早饭做好了,一家人都在楼下等着呢,赶紧下来吃饭,都等急了!”
张妈是吴家的老佣人,在老宅待了几十年,看着吴家的人脸色行事,最是看人下菜碟
在这座偌大冰冷的吴家老宅里,所有人都不曾真心待过吴喜
他是这个家里最多余、最不受待见的人。父母疏离淡漠,亲戚虚伪客套,就连家里的佣人,也从来不会真正尊重他。而张妈,便是其中最不掩饰对他不喜的一个
这么多年,冷言冷语、暗中刁难,吴喜早已习惯了
听见门外的声音,窝在徐川怀里的吴喜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眼底的柔软与安逸瞬间褪去,染上一层淡淡的漠然与疏离
他微微垂眸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抵触与厌烦,小小的脑袋轻轻摇了摇,声音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抗拒:“我不下去了”
他不想下楼,一点都不想
楼下坐着的所谓家人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一群最熟悉的陌生人
他们共享着血脉亲情,却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与疼爱。平日里冷漠疏离,各司其职地扮演着和睦的家人,唯独将他排斥在外。逢年过节的客套,餐桌上的无视,私底下的排挤,早已将他对这个家所有的期待消磨殆尽
他厌烦楼下虚伪的氛围,厌烦那些人假意的寒暄,厌烦他们看自己时,那种淡漠、轻视、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眼神
比起待在冰冷压抑的客厅,他更愿意待在这个有徐川的小小卧室里
如果可以选择,他宁愿一辈子就待在有徐川的地方,安安稳稳,岁岁无忧,也不想再去面对那群所谓的亲人
门外的张妈听见他拒绝的话语,耐心彻底耗尽,语气瞬间变得刻薄又不耐烦,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字字刺耳:“爱吃不吃!真当自己是金贵少爷了?没人惯着你这矫情毛病!没那么受宠,还天天装什么高高在上的少爷架子!”
话语里的嘲讽与轻视,直白又刺眼
字字句句,都是多年的偏见与怠慢
房间里很静,门外的每一句话,都清晰地落进吴喜耳朵里,扎得人心微微发疼
可吴喜什么也没说,没有反驳,也没有争辩,只是安静地靠在徐川怀里,眉眼淡淡,无波无澜
他早就麻木了
他太清楚这里的一切,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,清楚无论自己说什么、怎么反驳,最后落得的结果,都只会是自己难堪、自己受伤
争辩无用,解释无用,反抗更是无用
久而久之,他便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默默承受
反正旁人的偏见,根深蒂固,从来不会因为他的辩解而改变
徐川将怀中人所有的隐忍、落寞与无助尽数看在眼里
听着门外刻薄刺耳的话语,感受着怀里少年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的身体,察觉到他眼底褪去的所有光亮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,徐川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
他没有理会门外依旧在低声抱怨的张妈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安静隐忍的少年,手臂微微用力,将吴喜更紧、更温柔地拥进怀里
他用自己的体温,牢牢护住怀里脆弱敏感的少年,替他隔绝门外所有的恶意与寒凉
温热的掌心轻轻拍着吴喜的后背,一下一下,温柔又坚定,无声地安抚着他所有的委屈与不安
哪怕吴喜早已习惯了承受,早已学会了隐忍,可徐川舍不得
他的小朋友,本该被温柔偏爱,不该被困在这座冰冷的老宅里,日复一日承受这些无端的怠慢与苛责
“别怕”
徐川低头,贴在吴喜的耳畔,嗓音温柔又沉稳,带着强大的安全感,轻轻安抚着他,“不想去就不去,我陪着你”
不用勉强自己迎合任何人,不用去忍受那些虚伪的嘴脸,不用独自承受所有委屈
从今往后,他的所有任性,所有逃避,所有不安,都有自己兜底
吴喜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,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徐川的安稳气息,刚刚被刺痛的心,又一点点被温柔抚平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软软的,带着全然的依赖
有徐川在,好像再难听的话,再冷漠的环境,也没那么可怕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