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偌大的世界于吴喜而言,始终是一片沉寂荒芜的空白
他的意识总是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碎的薄纸。日子在他脑子里没有清晨与黄昏,没有昨日与今朝,只剩翻来覆去的枯燥循环。他常常坐着坐着就失神,视线放空,一呆就是数个时辰,等回过神来,窗外光影早已偏移,却半点记不起方才自己在想什么、做什么
长久的独处与压抑磨碎了他所有的情绪,记忆断层、思绪飘散、时间错乱,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常态。他活得混沌又麻木,日复一日,找不到半分活着的意义
他叫吴喜。无喜无欢,恰如他的人生,从始至终,从未拥有过半点真切的喜悦
家人冷淡疏离,从未给他半分温情,旁人也习惯性忽略他的存在。他习惯了饿肚子、习惯了昼夜颠倒、习惯了对着空气发呆一整天,情绪常年麻木空洞,任由自己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里,无人问津。
直到某一天,许川来了
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连许川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每每感知到某个房间里藏着无尽的孤单,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。他懵懂又纯粹,不懂世间规则,不懂人心复杂,唯一的本能,就是留下来陪陪那个总是安静发呆、眼底空空的少年
于吴喜而言,许川像一束破云而出的暖阳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强硬的照进了他终日不见阳光的生活里
最开始的相遇,是吴喜病症最严重的时候
他整日整日陷入解离状态,意识飘离躯体,眼前光影重叠、虚实交错。也是在这段混沌的日子里,他的世界里第一次响起温柔的人声,第一次浮现出一道朦胧柔软的轮廓
那时的许川模糊又轻盈,只能轻声说话,安静陪着失神的他
吴喜清楚自己的脑子不太对劲,总是分不清现实与幻觉,可这道身影带来的安稳太过难得。他舍不得推开,也舍不得质疑,任由心底生出绵长的期待
漫长的荒芜岁月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
他开始在一次次失神断片的白昼里,执拗地等待那道身影降临。心底有了牵挂,浑浑噩噩、破碎散乱的生活,才算真正有了盼头
正午的阳光穿透窗户,斜斜洒落,驱散了房间里常年萦绕的死气,给冰冷的桌椅、空荡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暖光
少年坐在床边,脊背单薄挺直,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呆滞。目光死死落在虚空某处,对外界所有动静浑然不觉。这是他发病时最寻常的样子,意识抽离,与世隔绝,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。
只有心底深处,藏着独属于许川的、最执拗的等待
他慢慢发现,许川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,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
这件事诡异又离奇,可吴喜错乱的认知早已分不清真假。在他破碎的世界里,许川的存在,就是唯一的合理
房间里没有钟,他的时间感知彻底混乱。发病时昼夜颠倒、记忆空白,常常一觉醒来不知朝夕,一次失神便跨越半天。他只能盯着固定的方向,在漫长的解离发呆里,静静等候
阳光缓缓移动轨迹,从他苍白的侧脸,慢慢滑落,落在单薄的肩头,一寸一寸,丈量着他孤寂又漫长的等待
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一声极轻的响动,猛地将他飘散在外的意识拉回躯壳。
吴喜骤然回神,眼底瞬间闪过短暂的涣散,视线对焦迟缓,睫毛急促颤动了两下。他迅速转头望去,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,果然如期而至
沉寂已久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微光。他下意识扬起嘴角,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太久没有好好表露情绪,他的面部表情早已僵硬,笑容生涩又笨拙,看着有些滑稽
可许川半点都不觉得可笑。
他眉眼温柔干净,眼里只有眼前这个少年,纯粹又认真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包容着他所有的孤僻与生涩。
吴喜一直不知道许川的来路
他的记忆总是残缺破碎,很多和许川相处的片段,都会在他再次失神、意识断层后变得朦胧模糊。他常常恍惚,分不清那些温柔陪伴,是真实发生过,还是自己太过孤单、臆想出来的泡影。
可他不在乎了
无数个意识溃散、濒临崩溃的日夜,都是这个人陪着他。于他而言,许川就是灰暗人生里,上天赠予他最好的礼物
“今天过得还好吗?”
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,轻轻稳稳,接住他飘忽不定的意识
吴喜轻轻点头,声音轻轻软软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:“嗯,还好”
话音顿了顿,他抬眸望着眼前的人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,直白又坦诚:“不过,你不在的时候,我还是很孤单”
这话不算虚假,却是他藏在心底最真的话
他的日子永远枯燥灰暗,没人关心,没人陪伴。只要许川离开,空荡荡的房间就会瞬间被无尽的孤寂填满,混沌的思绪重新翻涌,只剩他一个人困在破碎的世界里
“我知道”
许川轻声应着,语气柔软又真诚。他不知道少年心底的病痛与挣扎,他只是单纯地察觉,这个少年很孤单,所以他要来陪他
脚步轻缓地走到床边,许川挨着他稳稳坐下
温热的气息瞬间靠近,将吴喜整个人笼罩其中。鼻尖萦绕着许川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,不浓烈,却格外安稳治愈,是他混乱病态的世界里,唯一恒定的慰藉
吴喜像寻到归宿的孩童,下意识微微侧身,往许川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,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肩头,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温暖
第一次看见许川,是在一两个月前。
那时的吴喜深陷病症的漩涡,整日解离失神,活在半梦半醒的虚实夹缝里。那时的许川还很模糊,只有一道浅浅的轮廓、一段温柔的声音,在他最难熬的日子里,寸步不离
随着一次次陪伴,随着吴喜心底的渴求越来越深,那道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
眉眼明朗,笑意温柔,会耐心听他说话,会认真回应他的情绪,会安安静静陪他坐一下午
“许川”这个名字,也自然而然落进了吴喜的心里,没有缘由,却刻骨铭心
吴喜说不清他们是什么关系
无人定义,无人知晓,可只要许川在,他破碎纷乱、真假难辨的世界,就会瞬间安定下来,有了声色,有了温度
两人就这么静静挨着坐着,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。阳光温柔地覆在两人交贴的肩头,岁月静好得有些不真实
良久,吴喜才小声开口,指尖微微蜷缩,攥紧了身下的床单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你……以后每天都会来吗?”
他眼底满是不安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
他太怕了。怕这唯一的光是自己失神产生的幻觉,怕意识一晃,这束温暖就彻底消散,重回一无所有的荒芜
许川侧过头,目光温柔澄澈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他轻轻抬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吴喜微凉的发顶,动作温柔又宠溺
“会的”
他答得笃定又纯粹,“只要你想我,我就会来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这样,不知道自己为何只属于这个房间、只属于眼前这个人。他唯一的念头,就是只要少年需要,他就永远奔赴而来。
吴喜的心脏猛地一颤,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灌满胸腔
他抬起眼,眼底浅浅蒙着一层湿意,声音带着一点哽咽的沙哑:“可是你总会走”
许川的离开从来无声无息
往往只是他一次失神眨眼、一段记忆空白,身边的温暖就彻底消失无踪
“我醒来看不到你的时候,我总觉得……之前的一切都是我做梦”
他的世界太混乱了。真假交替,记忆残缺,无数次独处的空寂,都让他忍不住怀疑,那些温柔陪伴,只是他孤独到极致的幻想
许川闻言微微怔了一下,眼底满是纯粹的困惑,他不懂少年的不安从何而来,也不懂什么真假虚实。
他只是认真看着吴喜,语气温柔又真诚:“不是梦。我真的在陪你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留下来?”吴喜忍不住追问,语气裹着委屈与偏执,“别人都有人一直陪着,只有你,总是会悄悄不见”
从小到大,从未有人坚定地留在他身边
许川是第一个给他温暖、给他期待的人,他贪心的想要这份温暖永不消失
许川沉默了片刻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会突然离开。他没有答案,只能笨拙又温柔地靠近,轻轻将单薄的少年揽进怀里
他不懂病症,不懂解离,他什么也不知道,他只知道自己出现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好眼前这个人,不让她难过
“对不起”许川轻声道,“我会尽量多陪你”
吴喜僵在原地,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
他微微埋首,贴在许川温暖的胸口,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,鼻尖酸涩得厉害。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惶恐,尽数崩塌
他抬手,轻轻环住许川的腰,力道轻而谨慎,又带着死死不肯松开的贪恋
“我不要对不起。”吴喜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,“我只要你多陪我一会儿,久一点”
“好。”许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温柔安抚,“今天陪你很久很久”
阳光慢慢西斜,屋内的暖意依旧不散
吴喜窝在他怀里,纷乱游离的思绪难得彻底安稳下来。发病带来的焦躁、空洞、恍惚,在这个人的陪伴下,尽数消散
他轻声呢喃:“许川,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”
从前的他,麻木空洞,无所牵挂
可现在,许川是他混沌人生里,唯一的光,唯一的寄托
许川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,眼底盛满纯粹的温柔,没有隐忍,没有秘密,只有满心满眼的陪伴。
他轻轻应声:“那我就一直陪着你”
暮色渐渐压下,窗外的日光慢慢褪去,房间染上温柔的昏暗
吴喜靠在他怀里,眼皮渐渐发沉,一次次解离失神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。他困意汹涌,却依旧死死攥着许川的衣角,不肯松手
意识朦胧间,他小声嘟囔:“不许偷偷走……我醒来,一定要看见你”
许川低头,看着少年依赖的模样,眉眼柔软至极,轻轻应下
“好,我不走”
他不知永恒为何物,不知自己为何而生
只知道他要陪眼前这个人很久很久,一辈子不分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