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神病院

自从许川彻底留下来，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之后，吴喜便亲手将自己囚禁在了这间小小的卧室里，日复一日，寸步不肯踏出半步

窗外的世界依旧轮转，朝升暮落，天光透过玻璃窗细细碎碎洒进来，从明亮的白昼沉为昏暗的黄昏，，风声、车声、邻里闲谈的喧闹从未断绝。可这些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，全都与吴喜无关。他像是游离在人世之外的孤魂，蜷缩在这一方熟悉又狭小的方寸天地里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、视而不见

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，或是靠着窗台静坐，目光放空，落在空无一物的空气里，一遍又一遍回想从前那些有许川陪伴的细碎日常。那些日子不算轰轰烈烈，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情节，却温柔得恰到好处，像冬日里揣在掌心的暖阳

对旁人而言平平无奇的朝夕相伴，却是吴喜漫长、乏味、无人问津的人生里，唯一抓得住、舍不得放手的滚烫暖意

旁人路过房门，偶尔透过门缝瞥见里面安静的身影，只当他是性格孤僻、生性阴郁。他们总能听见密闭的房间里，传来断断续续、轻柔细碎的呢喃，是吴喜独自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语气温柔又缱绻。在外人眼中，这副模样诡异又怪异，像一个沉溺自我世界、不通人事的怪人

可只有吴喜自己知道，他眼底化不开的怅然、藏不住的温柔，全都留给了身侧始终陪伴着他的那个人

他心里反反复复、来来回回，永远念着一句话，轻轻的、固执的，带着无人知晓的贪恋——有许川在的时候，真好啊

没人清楚，吴家夫妇从心底里就厌恶这个孩子。当年母亲怀的本是一对双胞胎，本该是两个孩子一同降生，最后却只剩下吴喜一人活了下来，另一个孩子早早胎里夭折。在夫妻俩根深蒂固的念头里，是吴喜夺走了另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机会，是他独占了本该均分的生机，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，就背负着旁人无从知晓的嫌恶。没有期许，没有疼爱，甚至连寻常父母该有的包容都分毫不见，他只是一个多余的、带着亏欠降生的累赘

平日里不会打骂，却也绝不会分出半分温情给他，漠视是这对父母对待吴喜长久以来的常态。日子一天天蹉跎过去，吴喜活得愈发浑浑噩噩，彻底丢掉了对生活所有的热忱与期待。窗外的一切变化他懒得看一眼；家人闲谈琐事、邻里往来交集，他懒得理会分毫。他的整个世界，只剩下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的许川

家里人早已彻底习惯了他这副颓靡消沉的模样，甚至乐得看见他缩在房里不出来，不用出现在眼前惹得两人心烦。没有人愿意花费时间去探寻他沉默背后的孤独，没有人在意他封闭自我的缘由，更没有人过问他日渐消瘦、眼神空洞的糟糕状态

他就像家里一个本该被抹去的污点，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才最合父母心意

家人对他的照料潦草又敷衍，一日三餐全凭心情。想起他的时候，便随意端来一碗饭菜，放在门外的柜子上，便匆匆转身离去；若是家务繁忙、或是闲来无事闲聊，彻底将他遗忘，便任由他一整天滴水不沾、颗粒不进，无人问津。没人担心他会不会饿坏身体，饿瘦、饿垮，在他们看来都无关痛痒

可吴喜从来不会觉得饿

他的心早就空了，空荡荡的胸腔里填满了无尽的孤寂与思念，荒芜得寸草不生。连带他的肠胃也变得麻木迟钝，没有饥饿感，没有疲惫感，所有生理的感知都变得无比迟钝，只剩下精神世界里，许川的陪伴是唯一的真切

偌大的家里，所有人都将他冷落忽视，唯独许川，始终一心一意记挂着他，小心翼翼疼惜着他

看着他整日闭门不出、闷在昏暗房间里日渐消沉，看着他日渐消瘦、眉眼间盛满挥之不去的阴郁，许川的心里满是无奈与心疼。他太清楚吴喜的性格，敏感、执拗、缺爱又偏执，骨子里藏着深深的不安与怯懦

强硬的逼迫只会让他更加抵触、更加封闭自我，所以许川从来舍不得逼他半分

他只能日复一日，用最温柔的方式陪着他、迁就他、督促他

饭菜被轻轻放在床头，许川俯身看着蜷缩在床上、不愿动弹的少年，嗓音温柔得像是揉碎的月光，带着耐心的轻哄

“饭送来了，起来吃一点”

吴喜埋着头，侧脸抵着柔软的枕头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浓的倦怠与消沉，透着不想动弹的慵懒

“不想吃，我不饿”

他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，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有许川的小世界里，什么都不想做，什么人间烟火都不想沾染

许川没有放弃，慢慢走到床边，静静伫立在他身侧，温柔的目光牢牢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，却依旧温柔得小心翼翼

“怎么会不饿？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”

他轻轻放缓语速，低声哄劝着满心沉寂的少年

“多少吃点，别折腾自己的身体，好不好？我会担心的”

许川太了解他了

吴喜所有的执拗，所有的冷淡，所有的自我封闭，从来都不是叛逆，只是太过孤独。他害怕空荡荡的现实，害怕无人陪伴的热闹，害怕这个从来没有人为他停留的世界

所以许川从不强求他走出这间小小的房间，从不逼他去融入冰冷又陌生的现实

他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，日复一日守着他、陪着他，耐心盯着他把每一顿送来的饭菜吃完，哄着他多吃几口，尽力护住他孱弱的身体，不让他彻底垮掉

只要他好好吃饭，好好活着，许川便安心

吴喜的房间墙壁单薄得厉害，几乎没有任何隔音效果

走廊里只要有人轻轻走过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细微的动静都能清晰地穿透墙壁，落进房间里。同样的，房间里吴喜细碎的呢喃、轻柔的自语，也会一字不落地飘出去，被来往的家人听得一清二楚

日日如此，从未间断

所有人都能听见，房间里时时刻刻传出他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，时而轻声呢喃着细碎的话语，像是在与人闲谈对话；时而安静发呆，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；时而独自低低浅笑，眉眼温柔，模样孤僻又诡异

起初，吴家父母只觉得这般怪异的行径愈发印证了心里的看法，本就不喜欢这个孩子，如今见他整日神神叨叨，心底的厌烦只多不少，只是暂时懒得费心处置，只草草装作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，任由他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自我消耗，只盼着他能一直缩在里面，少出来碍眼

可日子一天天流逝，一周、一月、一季，春夏秋冬悄然轮转，吴喜的状态没有丝毫好转，反而愈发怪异、愈发沉默、愈发脱离常人

他越来越不爱动，整日躺在床上，除了偶尔对着空气说话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，对外界的回应越来越淡，整个人像是渐渐脱离了现实，彻底沉溺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

真正让夫妻俩下定决心要送走他的契机，是家里来客的那一天

那天家里宴请亲戚客人，人声热闹，笑语满堂，整个屋子都充斥着烟火暖意。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途经走廊，恰好经过吴喜的房间，骤然听见紧闭的房门内，传来清晰的说话声，温柔又真切，像是有人在交谈，可是只有一个声

可客人驻足细听片刻，环望四周都没有东西，房间里明明只有吴喜孤身一人，静静坐在床边，对着空气……？对…着空气说话？

四下无人，却有仿佛交谈之声断续传出，氛围阴森

客人瞬间心里发毛，后背泛起凉意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，悄悄拉过吴家父母，压低声音隐晦暗示，言语间满是忌惮，总觉得这间屋子透着古怪，像是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阴气森森，让人浑身不适

这话落在二人耳中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担忧，而是浓烈的难堪。本就因为双生子夭折一事心底膈应，如今吴喜疯疯癫癫的模样被外人看在眼里，沦为旁人私下议论的谈资，让他们丢尽了脸面。积压多年的憎恶、长久以来的不耐，再加上此刻当众蒙羞的怒火，彻底冲垮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底线。他们从没想过要试着开导、带他做心理疏导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，把这个惹祸又晦气的孩子送走，永远不用再看见

两人脸色骤然冷硬下来，再也顾不得任何犹豫，冷着脸快步冲进房间，动作强硬又粗暴，打定主意要将这个丢尽脸面的孩子带去精神病院

吴喜骤然看见父母冰冷阴沉的脸色，看见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决绝，瞬间慌了

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，他浑身剧烈颤抖、拼命挣扎，眼底瞬间蓄满赤红的泪水，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

他太清楚父母要做什么，他至死都畏惧那个地方

“我不去！我哪里都不去！”

他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、青筋绷起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，声音颤抖、尖锐又崩溃，带着无助的哭腔

“别送我去医院！我讨厌医院！我不要去！”

他打从心底里憎恶、畏惧医院的一切

刺鼻冰冷的消毒水味、苍白死寂的墙壁、冰冷陌生的器械、面无表情的医护人员、压抑窒息的封闭环境……那里的每一处角落，都让他浑身发冷、心生恐惧，足以让他窒息崩溃

那是比无边孤独还要可怕百倍的地狱

可他单薄的挣扎、崩溃的哭喊，在满心厌弃的父母面前，渺小得不值一提

父母脸色冷硬如铁，眼底没有半分心疼与不忍，全然不顾他撕心裂肺的反抗，不顾他泪流满面的狼狈，伸手狠狠扣住他的胳膊，动作强硬粗暴地拖着他往外走。他们巴不得早点摆脱这个孩子，自然不会有半点心软，任凭他哭闹挣扎，任凭他一遍遍哀求求饶，两人依旧步履决绝，没有片刻停顿

房门被风轻轻带上，隔绝了他居住数年的小房间，也隔绝了他唯一温柔的小世界

最终，吴喜还是被强行拖拽着，一步一挣扎、一步一绝望地离开了家，被硬生生送进了精神病院

身后熟悉的天地、唯一陪着他的许川、仅存的温柔念想，全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

这一刻，他的执拗、深藏心底的思念、仅剩的温柔与念想，还有那个只属于他和许川的温柔世界，全都被死死困在了这片无边压抑、无边黑暗的牢笼之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