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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役院的尘埃与刀光

残棺葬道

玄水阁的山门比林缺想象中更简陋。没有他在话本里看到的白玉台阶,也没有金光闪闪的牌坊,只有两尊风化严重的石狮子守在路口,狮子嘴里的石球早就不知所踪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,像在无声地嘲笑着每个来此的人。

领路的弟子姓赵,是外门负责看守山门的,修为刚到炼气一层,在宗门里属于最底层,可对着林缺这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“预备杂役”,依旧摆足了架子。

“跟着走,别东张西望。”赵师兄头也不回,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“玄水阁大得很,走错路迷了山,被护山大阵绞成肉泥,可没人替你收尸。”

林缺低眉顺眼地应着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右眼的视线时好时坏,左眼的黑暗里总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,痒得他想用手去抠。他能感觉到赵师兄的脚步声很轻,呼吸悠长,显然是练过粗浅吐纳法的,和自己这种凡人截然不同。

山路蜿蜒向上,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气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林缺猜,这附近或许有种药的药圃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错落有致的木屋,大多是青瓦土墙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屋前屋后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,几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正在劈柴挑水,动作麻利,额头上却没什么汗,显然也有些力气在身。

“这就是外门杂役院。”赵师兄停下脚步,指了指最靠边的一间破旧木屋,“你就住那儿。每日卯时到前院集合,听刘管事分派活计。记住,杂役院有杂役院的规矩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碰的别碰,尤其别靠近内门弟子的住处,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
林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间木屋的屋顶缺了块角,墙壁上布满霉斑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看着比棺材铺的柴房还不如。

“还有,”赵师兄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块灰扑扑的木牌扔给林缺,“这是你的身份牌,出入杂役院都得带着,丢了就自己去刘管事那里领罚。”

林缺接住木牌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刻着个“林”字,边缘粗糙得刮手。

“没别的事了?”赵师兄瞥了他一眼,见他没什么表示,脸上露出一丝鄙夷,“行了,进去吧。”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匆匆,像是多待一刻都嫌晦气。

林缺站在原地,看着赵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拖着瘸腿朝那间破木屋走去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,用几块石头垫着,墙角堆着些干草,大概是用来当褥子的。

他把怀里的青铜残棺小心翼翼地掏出来,藏在床板底下,又用干草盖好。做完这一切,才松了口气,瘫坐在床板上。

奔波了大半天,又两次动用残棺的力量,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。左眼的黑暗依旧,右眼也阵阵发疼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,尤其是左腿,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
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盯着漏风的屋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周衍为什么不跟进来?他说的刘长老到底靠不靠谱?蚀骨门的人会不会追上山来?还有这玄水阁,真的像周衍说的那样,能让他安身立命吗?

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头,却找不到答案。他只能闭上眼,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。

不知睡了多久,林缺被一阵粗暴的踹门声惊醒。

“新来的?醒了就赶紧滚出来!刘管事叫集合了!”门外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,伴随着“砰砰”的踹门声,门板都在摇晃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
林缺一个激灵坐起来,顾不上浑身的酸痛,瘸着腿跑过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短褂,脸上带着道刀疤,眼神凶狠,正不耐烦地瞪着他。

“动作快点!磨磨蹭蹭的,想挨鞭子吗?”刀疤脸吼道。

林缺不敢怠慢,赶紧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杂役院前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大概三四十个,都是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,还有几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少年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
院子中央站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,留着三缕山羊胡,手里拿着根鞭子,正眯着眼扫视众人。想必就是赵师兄说的刘管事。

“人都到齐了?”刘管事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威严,“点到名的出列,领今日的活计。”

他拿起手里的名册,一个个念名字。被点到名的人低着头走上前,领了工具就匆匆离开,大多是去砍柴、挑水、打扫丹房之类的杂活。

“林缺。”

听到自己的名字,林缺赶紧往前挪了两步。

刘管事抬起眼皮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的瘸腿和六指上停留了许久,嘴角撇了撇,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:“你就去后山劈柴吧,今日劈够十担,晚上才有饭吃。”

旁边的刀疤脸嗤笑一声:“刘管事,这瘸子能劈十担?我看他劈一担都费劲吧。”

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,眼神里充满了嘲弄。

林缺的脸涨得通红,攥紧了拳头,却什么也没说。他知道,在这里,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,只有干不完的活和可能随时落下的鞭子。

刘管事瞪了刀疤脸一眼:“少废话!张三,你带他去后山,教他规矩。”

“知道了,刘管事。”刀疤脸应着,转头冲林缺吼道,“跟我来!”

林缺默默地跟在刀疤脸身后,往后山走去。一路上,不少杂役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,有好奇,有鄙夷,还有些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。

“小子,新来的?”刀疤脸斜睨着他,“听你口音,不是本地的?”

“嗯。”林缺低声应道。

“从哪来的?犯了什么事,跑到玄水阁当杂役?”刀疤脸像是很感兴趣,“我告诉你,能来这儿的,要么是走投无路的,要么是被家里赶出来的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
林缺没接话,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来历。

刀疤脸见他不说话,也没再追问,只是冷哼一声:“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,到了杂役院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我叫张三,是这杂役院的老人,以后你就得听我的。”

林缺心里了然,这张三是想拿他当出气筒或者免费劳力。

后山是片茂密的树林,堆放着不少砍好的木头,旁边放着几把锈迹斑斑的斧头。

“看到没?”张三指着那些木头,“今天你就把这些木头劈成柴,堆到那边的柴房里,少一根都不行。”他把一把最重的斧头扔到林缺面前,“这是你的工具,要是敢偷懒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林缺捡起斧头,斧头沉得吓人,他用六指的左手好不容易才握住。

“怎么?拿不动?”张三嗤笑道,“拿不动也得拿!告诉你,在这儿,要么干活,要么滚蛋,没有第三条路!”

林缺咬了咬牙,扶着瘸腿,走到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前,举起斧头,用力劈了下去。

“铛!”

斧头砍在木头上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震得他虎口发麻,胳膊都在发抖。

周围传来几声窃笑,原来附近还有几个杂役在砍柴,都在偷偷看着他的笑话。

张三抱着胳膊,站在一旁,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:“使劲啊!没吃饭吗?”

林缺深吸一口气,再次举起斧头,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。

“铛!”

又是一声脆响,木头依旧没断,斧头却差点脱手飞出去。他的瘸腿在刚才的用力中崴了一下,疼得他冷汗直流。

“哈哈哈!”张三笑得更大声了,“我看你不是来劈柴的,是来给我们找乐子的吧!”

其他杂役也跟着哄笑起来,笑声在树林里回荡,像无数根针,刺在林缺的心上。

他没有理会那些笑声,只是默默地调整着呼吸,第三次举起了斧头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倒下,一旦倒下,就真的没有活路了。

一斧,两斧,三斧……
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胳膊越来越酸,虎口裂开了口子,鲜血染红了斧柄。左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每站一秒都像在受刑。

可他没有停下,依旧一下一下地劈着。他的动作依旧笨拙,甚至有些可笑,可那份执着,却让周围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
张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,眼神里多了一丝诧异。他本想刁难一下这个新来的瘸子,让他知难而退,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扛。

中午时分,其他杂役都去吃饭了,只有林缺还在劈柴。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,眼前阵阵发黑,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。

就在这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喂,新来的,歇会儿吧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林缺回头,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青年,身材单薄,脸色有些苍白,手里拿着两个麦饼,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。

“我叫李青,也是杂役院的。”青年笑了笑,把一个麦饼递过来,“先吃点东西吧,不然扛不住。”

林缺看着他,青年的笑容很干净,眼神里没有鄙夷和嘲弄,只有善意。

“谢谢……”林缺有些迟疑地接过麦饼,这是他来到玄水阁后,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恶意之外的东西。

“不用谢。”李青在他身边坐下,也拿起麦饼啃了起来,“张三那人就是那样,喜欢欺负新来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林缺点了点头,咬了一口麦饼。干硬的麦饼在嘴里慢慢化开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
“你这腿……”李青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是天生的吗?”

“嗯。”林缺低声道,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
李青叹了口气:“那你还来玄水阁当杂役?这里的活计重,你这腿……”

“没办法。”林缺苦笑了一下,“走投无路了。”

李青没再追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慢慢来吧,别硬撑。实在劈不完,我晚上帮你劈点。”

林缺心里一暖,刚想道谢,就听到张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李青!你跟这瘸子嘀咕什么呢?想偷懒?”

李青脸色一变,赶紧站起来:“没、没有,张哥,我就是让他赶紧干活。”

张三走过来,恶狠狠地瞪了李青一眼:“少管闲事!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!”他又转头看向林缺,“小子,别以为有人帮你就行!天黑之前劈不完十担柴,看我怎么抽你!”

说完,他唾了一口,转身扬长而去。

李青看着张三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对林缺说:“你小心点,张三以前是山下的地痞,心狠手辣,别得罪他。”

林缺点了点头,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。他攥紧了手里的斧头,看着地上那堆只劈了不到一担的柴,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和疼痛的腿,一股不甘涌上心头。

凭什么?凭什么他就要被人欺负?凭什么他就要过这种日子?

就在这时,他感觉怀里的青铜残棺微微一动,一股熟悉的冰凉力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。他的右眼突然变得异常清晰,甚至能看到木头纹理间的细微缝隙,握着斧头的手也不那么抖了,左腿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。

但他知道,这是有代价的。左眼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冲动。不能再用了,至少不能在这里用。

他重新举起斧头,这一次,他没有用蛮力,而是瞄准了木头的缝隙,轻轻一劈。

“咔嚓!”

木头应声而断。

林缺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丝惊喜。他找到了窍门,顺着木头的纹理劈下去,省力多了。

一斧,两斧,三斧……

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,速度越来越快。

李青惊讶地看着他,仿佛不认识一样。

林缺没有理会他的目光,只是专注地劈着柴。汗水依旧在流,伤口依旧在疼,可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丝火苗。

他或许永远成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,或许永远摆脱不了瘸腿和六指带来的歧视,但他至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,劈完这十担柴,活下去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,林缺终于劈完了十担柴,堆在柴房里,像一座小山。

他拄着斧头,看着自己的成果,虽然累得快要虚脱,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
就在他准备回杂役院的时候,张三带着两个杂役走了过来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小子,挺能干嘛。”张三阴沉着脸,眼神里带着不善,“看来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
林缺心里一紧,握紧了手里的斧头:“张哥有事?”
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?”张三冷笑一声,“杂役院的规矩,新来的得给老人‘孝敬’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

林缺明白了,这是来勒索了。

“我……我没什么东西。”

“没东西?”张三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,“我看你这六指挺特别的,不如砍下来给我玩玩?”

旁边的两个杂役也跟着笑了起来,眼神凶狠。

林缺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知道,今天这关,怕是过不去了。

他缓缓后退一步,握紧了斧头,右眼警惕地盯着张三,左眼的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。

一场新的冲突,在所难免。而这一次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前两次那样,幸运地活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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