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的时候,天边裂开一道惨白的光。
林缺被周衍拽着胳膊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。左眼的黑暗还没散去,右眼也酸涩得厉害,视线里的世界像是蒙着层磨砂纸,连路边的树影都成了模糊的色块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林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左腿的旧伤在连续赶路后隐隐作痛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络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周衍回头瞥了他一眼,眼神在他被泥水浸透的短褂上扫过,最后落在他紧攥残棺的左手上。那只六指的手掌因为用力,指节泛白,手腕上的棺椁印记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
“蚀骨门的人说不定就在后面缀着,哪敢歇?”周衍啧了一声,却还是放慢了脚步,从破布包里摸出块干硬的麦饼,扔给林缺,“先垫垫,到了玄水阁山脚下的‘迎客镇’,再给你弄点热的。”
林缺接住麦饼,饼硬得能硌掉牙。他没在意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喉咙干得发紧,可他舍不得多喝腰间葫芦里的水——那是周衍昨天从死人身上搜来的,只剩小半葫芦。
“周先生,”林缺咽下嘴里的饼,哑声问,“玄水阁……真的能护住我?”
“放心。”周衍蹲在路边,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泥,“玄水阁再怎么说也是正经宗门,有山门大阵护着,蚀骨门那些邪修除非活腻了,否则不敢硬闯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抬头,眼里闪着精明的光,“不过你那残棺,进了山门可得藏好了。玄水阁里规矩多,尤其是‘禁邪令’,要是被发现你身怀邪物,别说护着你,不把你捆起来烧成灰就算好的。”
林缺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把残棺往袖口里塞了塞。这口棺材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,也是最大的隐患。
“那……进宗门要测灵根,我这样的……”
“测灵根就是走个过场。”周衍打断他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玄水阁外门现在缺得就是你这种能干活的杂役,只要手脚能动,谁管你灵根好不好?再说了,有老夫在,给外门执事递两句话的面子还是有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林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昨天在乱葬岗,这老头看残棺的眼神像饿狼盯着肥肉,现在却突然变得热心肠,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?
但他没别的选择。蚀骨门的追杀像悬在头顶的刀,玄水阁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避难所,哪怕里面是龙潭虎穴,他也得闯进去。
两人又走了两个时辰,日头爬到头顶时,远处终于出现了连绵的青山。山脚下有片热闹的镇子,炊烟袅袅,叫卖声顺着风飘过来,和死寂的青石镇比起来,简直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那就是迎客镇。”周衍指着镇子,脸上露出点笑意,“过了镇子,再往上走十里山路,就是玄水阁的山门了。”
林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右眼的视线稍微清晰了些,能看到镇子口立着块歪脖子石碑,上面刻着“迎客镇”三个模糊的字。镇上往来的人不少,大多穿着粗布衣裳,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道袍、背着长剑的人走过,腰间挂着玄色玉佩,想必就是玄水阁的弟子。
“那些是内门弟子,”周衍看出了他的目光,解释道,“挂着玉牌的,都是修为过了炼气三层的,在迎客镇吃饭住店都不要钱,店家还得倒贴笑脸。”
林缺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弟子昂首挺胸的样子。他们身上的道袍干净整洁,腰间的玉佩闪着温润的光,和自己这一身污泥、瘸腿驼背的模样比起来,像是活在两个世界。
“别羡慕,”周衍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等你进了宗门,好好干活,说不定以后也能混个内门弟子当当。”
林缺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他知道,像自己这样的人,能在外门当个杂役混口饭吃,就已经是奢望了。
进了迎客镇,周衍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小饭馆。店里的小二看到周衍,脸上堆起笑:“周道长,今儿个还是老样子?”
“嗯,两碗阳春面,多加葱花。”周衍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,又补充道,“再来碟酱牛肉,要切厚点的。”
小二应着去了,路过林缺身边时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瘸腿和脏脸,嘴角撇了撇,满眼的嫌弃。
林缺低下头,攥紧了袖口里的残棺。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周衍喝了口桌上的粗茶,“迎客镇的人见惯了宗门弟子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等你以后有了本事,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。”
林缺没说话。他注意到,饭馆里有几桌客人看过来的眼神不太对劲,尤其是邻桌那两个穿着短打、腰里别着匕首的汉子,目光在他和周衍身上来回扫,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。
“周先生,”林缺压低声音,“那几个人……”
周衍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,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:“没事,迎客镇鱼龙混杂,什么样的人都有,别惹他们就是。”
可他的手指却在桌底下轻轻敲了敲,节奏急促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
林缺心里一沉。他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,可也能感觉到,那几个人的眼神和昨天蚀骨门的黑袍人有点像——都是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那两个汉子结账起身,路过他们桌时,其中一个故意撞了林缺一下。
“哟,这不是个瘸子吗?”汉子嗤笑一声,脚故意踩在林缺的瘸腿上碾了碾,“走路不长眼?”
林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刚想抬头,就被周衍按住了肩膀。
“我这小兄弟腿脚不便,这位兄台多担待。”周衍脸上堆着笑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,“一点小意思,就当给兄台赔个不是。”
那汉子掂了掂铜钱,啐了一口:“打发叫花子呢?”他的目光落在林缺攥紧的左手上,眼睛一亮,“小子,手里攥着什么好东西?拿出来让爷瞧瞧。”
林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,对方盯上的是残棺。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林缺往后缩了缩。
“没什么?”汉子冷笑一声,伸手就去抢,“我看是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吧!”
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林缺手腕时,林缺突然感觉袖口里的残棺一阵发烫。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,正好撞在那汉子的胳膊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那汉子像被重锤砸中,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撞翻了身后的桌子,碗碟碎了一地。
“你妈的!”汉子又惊又怒,抽出腰间的匕首就冲了过来,“敢动手?老子废了你!”
另一个汉子也拔出匕首,两人一左一右,朝林缺扑来。
饭馆里的客人吓得尖叫着躲开,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。
周衍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来:“两位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往林缺身前挡,可脚步却慢悠悠的,像是故意给那两个汉子留出空隙。
林缺瞬间明白了。这老头是想借刀杀人,或者说,是想逼他动用残棺的力量!
匕首的寒光在眼前闪过,林缺能闻到上面的铁锈味。他的左眼依旧一片漆黑,右眼的视线也开始模糊——刚才那一下,似乎又触动了力量的代价。
“拼了!”
林缺心里怒吼一声,体内那股熟悉的冰冷力量再次涌了上来。他没有去看左边的汉子,而是凭着刚才听到的脚步声,猛地侧身,躲开了右边汉子刺来的匕首,同时将袖口里的残棺狠狠拍了出去。
“嗡——”
青铜残棺在接触到汉子胸口的瞬间,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力。那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。他想后退,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吸向那口小小的棺材。
“不……”他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旁边的汉子吓傻了,举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,竟忘了上前。
“砰!”
又是一声闷响,那汉子被残棺吞噬,棺盖合上,落回林缺手中。
整个饭馆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林缺粗重的喘息声。
另一个汉子看着林缺手里的残棺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:“蚀骨门……你是蚀骨门的人?”他丢下匕首,转身就跑,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饭馆。
林缺握着残棺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激动和后怕。他又一次用这口棺材杀了人,可代价也随之而来——他的右眼突然一黑,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“看不见了……”林缺喃喃自语,心里涌起一股恐慌。
“好小子,有点本事。”周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“没想到你这残棺这么厉害。”他拍了拍林缺的肩膀,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快走!”
林缺被周衍拽着胳膊,跌跌撞撞地冲出饭馆。他看不见路,只能跟着周衍的脚步,任由对方把他往镇外拖。耳边传来风声、周衍的脚步声,还有身后隐约传来的呼喊声,像是有人在追赶。
“他们是蚀骨门的人?”林缺喘着气问。
“不是。”周衍的声音有些含糊,“是‘黑风寨’的杂碎,跟蚀骨门有点勾结,专干些拦路抢劫的勾当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凝重,“不过他们既然认出了残棺的气息,肯定会报信给蚀骨门。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玄水阁,否则就麻烦了。”
林缺没说话。他能感觉到,周衍拽着他的力气越来越大,几乎是在拖着他跑。他的双腿越来越沉,左眼的黑暗如同实质,右眼的黑暗更是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,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操控。
不知跑了多久,周衍突然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林缺这才感觉到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些,风声里带着草木的清香。他试着眨了眨眼,右眼的黑暗开始渐渐退去,模糊的光影重新出现。
他抬起头,看到前方是一座陡峭的山峰,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玄水阁。
石碑前站着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,腰间挂着和镇上内门弟子一样的玉牌,手里握着长剑,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“来者何人?”左边的弟子喝问道,目光在林缺和周衍身上扫过,尤其在林缺沾满污泥的衣服和瘸腿上停留了许久,带着明显的审视。
“在下周衍,是贵阁外门执事刘长老的故人。”周衍上前一步,拱手道,“这位是我的小友林缺,想投奔贵阁,当个外门杂役,还请两位通报一声。”
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,右边的弟子皱了皱眉:“刘长老已经闭关三个月了,不见外客。而且外门收杂役有规矩,得先测灵根,合格了才能入山。”
“通融一下,通融一下。”周衍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点心意,两位兄弟买壶酒喝。”
林缺看到,那布包里似乎是几块碎银子。
那两个弟子掂了掂布包,脸色缓和了些。左边的弟子咳嗽了一声:“也罢,看在周道长的面子上,就让他进去吧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入了山门,就得守山门的规矩,要是犯了错,谁也保不住他。”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周衍连连点头,“多谢两位兄弟了。”
他转头对林缺说:“你跟他们进去吧,我在这儿等你消息。”
林缺愣住了:“周先生不跟我一起进去?”
“我还有点事要办,晚点再进去找你。”周衍拍了拍他的肩膀,凑近他耳边低声道,“记住,残棺一定要藏好,千万别让任何人发现。”
林缺看着周衍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,心里充满了不安。可事到如今,他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跟着其中一个弟子,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去。山路两旁长满了荆棘,时不时勾住他的衣服,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周衍站在石碑前,正和另一个弟子说着什么,看到他回头,还挥了挥手。阳光落在周衍的脸上,一半在光明里,一半在石碑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林缺转回头,继续往上走。左眼的黑暗依旧,右眼的视线也时好时坏。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,是真正的避难所,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。
他只知道,从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山路开始,他的人生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而袖口里的青铜残棺,还在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,力量的代价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