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再见,我的爱人
段淏为的腿渐渐有了知觉,从脚趾到脚踝,像冻僵的溪流在春日里一寸一寸化开。他能拄着拐杖站几分钟了,虽然还走不了几步,但每次迈出步子,韩奕站在旁边,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,像护着一只刚学飞的鸟。
那天傍晚,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熔金。段淏为拄着单拐,一步步踩在沙滩上,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。韩奕跟在他身后半步,弯腰捡起一枚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,正准备开口调侃他走路的姿势,忽然听见他停下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她抬头。段淏为把拐杖丢在沙子里,单膝跪了下去。膝盖陷进湿软的沙地,海浪刚好漫上来,浸湿了他的裤脚。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22朵红玫瑰,花束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,可他的手很稳。
"韩奕。"他仰着脸看她,夕阳落进他眼底,把那些沉淀太久的灰都染成了暖色,"嫁给我。"
海滩上除了他们只有海鸥和潮声。韩奕站在他面前,海浪一次次卷上来又退下去,她蹲下来与他对视,笑了,笑着笑着眼里就泛了光:"我愿意。"
婚礼选在江边那片草地。白色纱幔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起伏的云。花架上绕着白玫瑰与满天星,草尖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。韩奕穿着婚纱从花门那头走来,裙摆拖过草坪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段淏为站在花门下,拄着单拐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。
牧师翻开经书,声音被风拉得很长。段淏为伸手握住韩奕的指尖,两个人都微微用力。
"段淏为先生,你是否愿意——"
"愿意。"他脱口而出,话还没问完。
宾客们笑起来。韩奕也笑了,低下头想藏住唇边的弧度。牧师清了清嗓子,正要继续往下念,会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三名警察穿过花门走进来,制服在一片柔白纱幔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"段淏为先生,你涉嫌一起刑事案件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"
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。韩奕猛地攥紧了他的手,指尖冰凉。"什么案子?"她挡在段淏为身前,声音拔高了半度,"今天是我们的婚礼,你们——"
"小姐,请配合。"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。
段淏为低头看着韩奕攥住他的那五根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轻轻回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,把她的手递给旁边的伴娘。"没事。"他对韩奕说,声音压得很低,嘴唇几乎没动,"盛一天会查清楚。"
他被带走了。警车驶离草地的扬尘在阳光下打着旋,白纱被风吹起来,遮住了半片天空。韩奕站在原地,婚纱的裙摆沾了草屑,她低头看了看掌心——那里还留着刚才他握她的温度。
盛一天从宾客席冲出来的时候警车已经走远了。他一边拨电话一边骂了句脏话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韩奕。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随时会碎的白瓷,但眼底没有一滴泪。她抬起头,声音很稳:"查。把所有人叫回来。"
当晚,那栋别墅客厅里灯火通明。韩奕坐在沙发上,婚纱早就换了,身上是件简单的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盛一天在窗边打了十几个电话,詹觉抱着电脑坐在茶几上,屏幕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"罪名是奸杀。"盛一天终于挂断电话走过来,把手机扔在桌上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"受害人是个年轻女孩,案发那天段淏为说自己在家里庆生。但没人能证明。"
"那天我跟他在一起。"韩奕抬起头。
盛一天看了她一眼:"你那天在吗?"
韩奕顿住了。她仔细回想——那天是段淏为的生日,可她去得晚,凌晨一点才到。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,他确实独处。她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目光更冷了:"段野。一定是段野。"
詹觉抬头:"证据方面呢?"
"现场发现了毛发,据说跟段淏为的DNA吻合。"盛一天蹲下来,在茶几对面与韩奕平视,"那小子做局做得够干净。"
"需要什么?"韩奕问。
"反证。能证明那根毛发是伪造的,或者有人能证实他那晚没有离开过。"盛一天揉了揉眉心,"我去见律师。"
韩奕点头。盛一天拿起外套走了。客厅里只剩她和詹觉,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韩奕站起来走到窗边,额头抵着玻璃。玻璃冰凉,映出她模糊的面孔。她很久没说话,久到詹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,才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:"他刚能站起来走路。"
詹觉没接话。夜色里那架婚礼花门还立在江边草地上,白纱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降了半的旗。
开庭那天,韩奕坐在听审席上。她穿了件黑西装,头发利落地扎起来,脸上什么妆都没化,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。段淏为从侧门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,韩奕读懂了他嘴唇无声翕动的那句话——"不是我。"
她点了点头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。
段野坐在旁听席另一侧,西装革履,交叠双腿,表情从容得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音乐会。检方呈上证据,证物袋里装着那根毛发,灯光下微微泛着焦黄色。
段淏为的律师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翻开文件夹:"我申请重新鉴定检方提供的DNA样本。"
法官允许了。一名法证人员出庭作证,将鉴定报告呈上——那根毛发经过第二次复检,发现了人工腐蚀的痕迹,DNA序列中存在拼接。法证人员推了推眼镜:"这不是天然脱落物。"
听审席上一阵低语。段野的微笑出现了裂痕,细微得像冰面下的第一道纹。
律师转向段淏为:"被告,3月21日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,你在哪里?"
"在家。"
"谁能证明?"
段淏为沉默了一瞬。韩奕忽然站起来,声音穿过整个法庭:"我能。"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韩奕手心里攥着一张照片——是她那天凌晨去段淏为住处时在门口自拍的一张,照片角落的时间戳清晰地跳着11:58,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里,段淏为正低头看手机,侧脸轮廓分明。
"我那天凌晨零点到达他的住处,"韩奕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得干干净净,"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拍了这张照片。他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栋房子。"
法官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那段淏为律师递交的技术报告。法槌落下来,声音清脆而果断:"证据链不足,检方指控不成立。被告当庭释放。"
段野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利的长音。他看了段淏为一眼,那目光冷得彻底。段淏为慢慢站起来,接过拐杖撑在腋下,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直。他朝着听审席走去,一步,两步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韩奕站在过道尽头看着他,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,顺着腮边淌进嘴角,咸的。
段淏为走到她面前,把拐杖随手靠在椅背上,伸手揽住她,额头抵着她额头。两个人就在法庭空旷的过道里站着,四周的人们陆续起身离开,法袍和西装擦身而过,全成了流动的影子。
"吓坏了吧。"他低声说。
窗外天色透进来,法庭那扇高窗把阳光切成一道斜长的光带落在他们脚边。段淏为低头看自己那双终于能稳稳站住的腿,又抬头看韩奕被泪水糊了一脸却还在笑的脸,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摔打,好像都有了交代。
"走吧。"他松开她,伸手去够拐杖。
韩奕却先一步把拐杖拿了过来,藏到身后。段淏为一愣,就见她往前迈了一步,肩膀微微侧着,把自己的手臂横到他身前。
"我扶你。"她说。
段淏为看了她三秒。然后他笑了,把手搭上她的肩。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外走,过道很长,阳光很亮。门口盛一天靠在墙边抽烟,见他们出来了把烟掐灭,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段淏为竖了个拇指。
江边那场婚礼的白色花门还在原地。草尖上的露水已经干了,白纱被重新整理过,在午后的风里像一面缓缓升起的帆。段淏为站在花门下,这次没拄拐。韩奕从另一头走来,婚纱重新穿上身,裙摆上之前沾的草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司仪清了清嗓子,翻开经书:"段淏为先生,你愿意——"
"愿意。"他又抢答了。
韩奕这次没有低头笑,她大大方方地抬头看着他,眼底的光比江面上碎掉的太阳还亮。她说:"我也愿意。"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白纱翻飞,花架上的满天星簌簌地落了几朵。段淏为往前迈了一步,没再让她走完那条甬道。他自己走过去,把她抱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
"腿刚好就乱动。"韩奕闷在他胸口说。
段淏为低头,唇贴着她的发顶:"再不动,怕你又跑了。"
远处的盛一天翻了个白眼,转头对詹觉说:"走吧,这婚结的,比我追你姐还折腾。"
詹觉耸肩笑了一声。
江水流得很慢,阳光铺了一整片。那对新人站在花门下面,影子在草地上叠成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