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再见,我爱的人
在医院躺了几个月,段淏为的腿依旧毫无起色。康复训练做了无数轮,针灸、电击、按摩,所有手段试了个遍,两条腿还是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。他渐渐不吵不闹了,也不再去够轮椅下面的脚踏板试图站起来,只是每天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同一棵树从深秋落光叶子到初冬覆上薄霜。
盛一天推门进来时,段淏为正盯着床头柜上那面镜子出神。镜子里的人脸颊凹了些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,眼底沉着化不开的灰。他手里把玩着一片拆下来的剃须刀片,在指间翻来覆去,刀锋偶尔擦过指腹,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痕,不深,连血珠都懒得渗出来。
"想什么呢。"盛一天把一袋水果搁在桌上,声音放得轻。
段淏为将刀片慢慢握进掌心,抬头时表情恢复了寻常的懒散:"想怎么死得体面点。"
盛一天手一顿,坐到他旁边,半天没接话。过了好久才说:"别犯浑。"
段淏为没应,把刀片丢进了抽屉深处。
隔天韩奕来了。她把保温盒打开,鱼香肉丝的酸甜味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。"你最爱的。"她把饭盒放到他面前,筷子摆好。
段淏为垂着眼,目光落在碗沿上,没动。
"吃完我们去公园逛逛。"韩奕在他面前蹲下来,声音放软了些。
"有必要吗?"他声音很冷。
"有啊。人生在世,开心最重要。"
"你想得倒远。"
"把饭吃了。"
"不吃。"段淏为拉动摇杆,轮椅转了个向,背对着她。
韩奕绕到他面前蹲下来,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:"听话。"
段淏为蹙眉:"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?"
"吃。"她瞪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容拒绝的东西,段淏为看了两秒,不情不愿地张了嘴。菜含在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,像吞药。
回到房间,段淏为坐在窗边,目光沉沉地望着韩奕。她刚把晚饭的餐盒摆好,抬头就撞上他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,不由得停住了手。
"你跟段野什么关系。"他开口,语调没什么起伏,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。
韩奕把筷子放正,低着头:"没什么关系,普通朋友。"
"普通朋友?"段淏为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冷得像窗外的月光,"普通朋友要娶你。普通朋友跟你做白粉生意。"
韩奕的手顿住了。段淏为转头看向门口:"詹觉,把你查到的说一遍。"
詹觉从门外走进来,声音不高不低:"那场车祸,段野是主谋。"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。段淏为盯着韩奕,一字一字:"听见了?主谋。杀人未遂。"
"段野?"韩奕抬起头,眼底有茫然,"不可能……他不会的。"
"为什么不会是他?"段淏为的声线终于绷出了裂痕,"是你太相信他了。"
韩奕的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那些她以为牢固的东西,在这一瞬间碎成了齑粉。
"詹觉,给陈律打电话,起诉段野。"
"不行!"
段淏为看向她,目光里那层薄冰终于碎开,露出底下滚烫的、翻涌的东西:"为什么不行?"
韩奕攥紧了衣角,指节发白:"游戏该结束了。"
"韩奕。"段淏为叫了她全名,声音忽然哑了,"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这个游戏,我玩够了。"
他转动轮椅背过身去,后脑勺对着她,肩膀微微绷紧:"你走。走了就别回来了。"
韩奕站在他身后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,砸在地毯上,洇出深色的小圆。她转身走了,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房间里只剩下段淏为一个人。他听着门锁咔哒扣上的声响,闭了好一会儿眼。然后拉动摇杆挪到书桌前,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,从一堆杂物中摸出了那片剃须刀片。
刀刃在台灯下泛着冷冷的银光。他把它捏在指间翻转了两圈,刀锋贴上腕骨内侧那条淡青色的血管。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,又松开,又压上去。
他在等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可能是一个推门的声音,可能是一句"段淏为你别犯浑"。但门外安安静静,什么也没有。
刀锋划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。血先是慢慢渗出来,细细一线,然后像被什么催动了似的,洇开,淌过手腕,滴落在深色地板上,一滴接一滴,节奏均匀得像倒计时的钟。
段淏为靠着椅背仰起头,视线渐渐模糊。天花板上的灯晕成一个模糊的光团,他想笑一下,嘴角只牵出半道弧度就僵住了。
盛一天破门而入的时候血已经在地板上汇了一小摊。他冲过来按住段淏为的手腕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染红了他的袖口。"段淏为!"他吼了一声,另一只手慌乱地扯过床单勒住伤口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刺穿了整个夜晚。
醒来时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白色下面隐隐透出一小片淡红。段淏为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,转头望向窗外。冬日的阳光苍白而薄,落在窗台上像一层随时会化的霜。
盛一天坐在床边,眼圈发青,见他醒了也没开口,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。
段淏为没接,偏过头继续看着窗外。楼下院子里,秋千在风里空荡荡地晃。没有人坐在上面,也没有人在他身后推着他走。
日子一天天滑过去,像指间漏掉的沙。他不能再去拳馆,不能再去球场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腿,然后移开视线。他开始习惯轮椅的触感,习惯别人俯视的视角,习惯盛一天每次来看他时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那个人的名字在他心里渐渐变得模糊,像洇了水的墨字,轮廓还在,却认不出笔画了。
某天傍晚,盛一天推着他去外面的餐厅吃饭。华星饭店的灯光暖黄,段淏为靠窗坐着,点了瓶白酒。刚斟满一杯端到唇边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杯口。
他抬眸。韩奕站在他面前,眼神却还跟从前一样——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着,从来没灭过。
"喝酒之前先吃点东西。"她把一盘热菜推到他面前。
段淏为愣了一下,松开杯沿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疤。韩奕看了一眼那道疤,目光没有多停留,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在他对面坐下来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:"给我也来点。"
"醉了别找我。"
"我酒量一等一。"她仰头灌下去,杯底磕在桌面上。段淏为看着她微红的耳根,忽然就笑了。
最后韩奕喝得趴在桌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沿,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。段淏为叫来服务员结了账,又给盛一天打了个电话:"克缇安,把她送回去。"
盛一天来时看到韩奕趴在桌上睡得正沉,又看看段淏为嘴角那点还没收干净的弧度,挑眉:"不错啊"
"少废话,送她回去。"
韩奕被盛一天扶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了段淏为一眼,嘟囔了句什么又闭上了。段淏为坐在窗边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腕上那道凸起的疤。
窗外夜色漫上来,餐厅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顶不知谁落下的帽子,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绣的小字,忽然笑了。
"韩奕,"他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低声说,"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。"
日子继续往前淌。段淏为开始试着每天自己推着轮椅去院子里转一圈,从房间门口到秋千架再折返,来回二十趟。腕上的疤渐渐变成一道浅粉色的线,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。韩奕偶尔来给他送饭,两个人话不多,但碗筷碰撞的声响填满了房间。
段野那边的事还没完。段淏为让詹觉盯紧了,但他不再提起诉的事。那天房间里韩奕那句"游戏该结束了"落在他耳朵里,像一根刺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,就这么悬着。
韩奕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吃饭,暖气片嗡嗡地响。窗外又飘起了细雪,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段淏为夹了一筷子菜,没抬头,"我好了就结婚吧"
韩奕的筷子顿了一下。过了好几秒,她轻轻应了一声:"好啊。"
"我给你做了那么久的饭,"韩奕把碗放下,撑着下巴看他,"段先生准备怎么报答我?"
段淏为抬眸,眼底那层灰淡了很多,像雪后初晴的天,露出底下一点干净的颜色。他倾身凑近,声音低下来:"要不……我嫁给你?"
韩奕往后仰了仰,红着耳尖别开脸:"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娶。"
段淏为重新靠回椅背,笑了。窗外的雪落得密了些,把整个世界盖成一片茫茫的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低头扒饭的人。
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