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池边缘灯光流转如碎金洒落水面。韩奕看着宁晏牵着苏清婉旋入人群中央,那袭水红裙摆盛开又收拢,像一朵被众人围观的花。她收回视线时眼底沉了沉,一个念头悄然生根。
段淏为不知何时贴到她身侧,掌心虚虚拢住她后腰,低头时呼吸擦过她耳廓:“该我们了。”
韩奕偏过头,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他唇角。这个动作轻得像风吹落一片叶子,却精准地落入苏清婉余光——后者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栽进宁晏怀里,面色煞白。韩奕收回唇,心里清楚:这颗棋子已经落定。
“利用我,要付代价的。”段淏为握住她的指尖带向舞池中央,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韩奕抬眸,眼底那簇火亮得像淬过酒。
音乐切入慢华尔兹。段淏为手臂微收将她送入第一个旋转,动作里有一种洗练过的贵气,流畅得像流水漫过石面。韩奕跟着他完成转身,墨蓝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像笔锋扫过宣纸。
“口是心非的妖精。”他低头凑近,唇边挂着笑。
“口蜜腹剑的伪君子。”韩奕偏头躲开那半寸距离,回敬得干脆。
段淏为将她拉近半寸,掌心贴着她后背:“段家的牌,你想怎么打?”
“我等着你教我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:“段家不玩牌。”
“那玩什么?”
“玩命。”
乐声骤停。段淏为松手退开,目光从她脸上缓慢滑过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韩奕站在原地微微喘息,忽然明白了——真正的棋局,此刻才掀开第一页。
苏家客厅灯光惨白,空气里浮着隔夜茶与沉郁混杂的气味。韩奕推门进来,换鞋的动静在寂静中被放大成突兀的回响。
苏烈坐在沙发正中,手里那盏茶早已凉透,却还端着。他抬眼扫了韩奕一下: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“路上耽搁了。”
“耽搁?”苏烈把茶杯搁在桌上,磕出一声钝响,“你在段家宴上跟老二眉来眼去,满星州的人都看在眼里,我的脸往哪搁?”
“我跟谁来往,是我的自由。”
苏烈霍然起身,抬手就扇了过来。韩奕偏了一下,巴掌擦着颧骨落下,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。她却没躲第二次,直直站着看苏烈,眼底干涩得像旱裂的河床:“打完了?”
“这几天哪儿都别去!”苏烈指着她鼻尖,“待家里反省!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你爸!”
她闭了闭眼,没再反驳,转身上楼。楼梯拐角处,苏清婉露出半张脸,嘴角弯着,那笑意像刀刃上凝的薄霜,冷而亮。
入夜。韩奕的房间窗帘紧闭,像一口合上的棺。她盘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进瞳孔里,资料一行行掠过:“段淏为,星州段家排行第二,酒廊实际控股人……恐怖的执行力……”她指尖停在某处,瞳孔微微收缩,“……会是那个段淏为吗?”
她把手机扣在被面上,仰头望着天花板,嘴唇无声翕动:“段淏为,你会是一张好牌吗”
半个月后机场到达大厅人潮涌动。段淏为靠在廊柱上转着一只银色打火机,墨镜推在额顶。出口处一个瘦高男生拖着行李箱飞奔而来,远远就喊:“淏哥!”
段淏为抬手挡了挡:“十九了,还这么莽。”
詹觉咧嘴一笑:“这次什么活儿?”
“老样子。”
隔天清晨,高尔夫球场草色如洗。段淏为握着球杆站在发球区,白色球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。他挥杆的动作干净利落,白球划出一道低平弧线,精准落在果岭边缘。詹觉在旁边递了杯水:“淏哥,离下个月没几天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十二天。”
“那不是还有十二天。”段淏为眯眼看了看落点。
詹觉犹豫了一下:“盛总那边有点麻烦。苏烈之前托他投的项目亏了几千万,现在闹到成林集团去了,要盛总兜底。”
段淏为把球杆夹在臂弯里偏头看他,唇边那点弧度淡了一度:“那就再让苏烈亏间公司。”
詹觉眼神一亮:“你也太残忍了,直接让苏家在商界销声匿迹不是更好”
段淏为笑了声,没接话。远处盛一天摘了手套走过来:“我可听着呢。想垄断整个市场,得先把苏家那块地皮拿到。”
“段淏为”
三人同时回头。韩奕站在球场边缘,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,将她整个人笼进一层浅金色的轮廓里。她穿得随意,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,却站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。段淏为摘下帽子走过去,唇边已经挂了笑:“怎么了,老婆?”
“我还没结婚呢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。”
“能骗吗?”他低头看她,掌心替她挡了一下刺目的日光。
韩奕抬眸,声音忽然沉了半度:“生死局,敢玩吗?”
段淏为笑容不变,眼底却暗了一度:“规则。”
“没有规则。”
他看了她三秒,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:“听起来很刺激。”
韩奕往前走了半步,抬头直视他的眼睛:“让苏清婉永远消失。我不想再看到她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带起她一缕碎发。段淏为唇角的弧度慢慢收平,像一张被缓缓折起的纸。他看着韩奕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,又移回来,像在端详一把刀刃太薄的匕首——漂亮,锋利,握着也会割伤自己。“韩奕,”他叫了她全名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你玩大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他垂了下眼。再抬起来时,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跟我复婚。”
韩奕的呼吸停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喉咙。段淏为就这么看着她,不催不迫,像枪口已经抵上靶心,只等她松手。过了很久,久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第二次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很涩:“……我答应你。”
段淏为眉眼间那层薄冰霎时裂开,笑意从裂缝里渗出来,真实得近乎温柔。他伸手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:“我超听老婆话的。”
“明天寿辰宴会”韩奕别开了脸,耳尖却红了一片,“不用你接我,苏烈会带我过来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
回程车上詹觉开车,韩奕坐在副驾,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,忽然问:“所以盛一天真是酒廊的老板?”
后座传来段淏为不紧不慢的声音:“他是明面的,我手底下很多都是让他帮我做,我是幕后的”
韩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恰好与镜中那道视线撞上,谁都没躲。韩奕先别开了眼,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安全带的边缘:“藏得够深。”
“不然怎么配得上你。”段淏为锁了手机屏,语气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。
寿宴设在段家老宅正厅。红绸从梁上垂下来,鎏金寿字映着满堂灯火,宾客衣香鬓影,举杯间暗流涌动。段淏为倚着二楼隐蔽露台的栏杆,指尖夹一杯清酒,目光穿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落在韩奕身上——她跟在苏烈身后,一袭素白长裙,像误闯进彩羽中的一只鹤。
“确定今天动手?”盛一天靠过来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段淏为没回头,把杯沿凑到唇边抿了极小一口:“她开了口,我能不动?”
楼下苏烈正与几位前辈攀谈,詹觉悄无声息绕到了苏清婉身后那片阴影里。盛一天在段淏为旁边低笑:“你这种人,要么怕大姐,要么怕老婆。”
“我姐看上你那是她瞎。”段淏为搁了酒杯转身下楼。
大厅里苏烈举着杯与盛一天寒暄,笑容殷勤却透着虚。盛一天听他讲完,等他那句客套话落了地,才不紧不慢地接了:“老苏,股价跌成这样,你苏家亏了几千万,凭什么算到成林头上?”
苏烈面色僵了一瞬,额头沁出细汗:“盛总,您大人大量……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“您要什么都行,什么都答应您……”
盛一天微微一笑,目光却冷下来:“是吗?好啊。”
满厅噤声。所有人都认得盛一天身后的段家二字,没人敢在这时插话。詹觉从侧门无声走入,在盛一天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。盛一天微微颔首——苏清婉原先站的位置已经空了。
韩奕趁着人群注意力被引开,侧身从边门闪了出去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响被音乐吞没。
段淏为从露台下来时大厅已没了她的影子。他环顾一圈,把空酒杯搁在侍者托盘上: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段淏为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眼底像结了层薄霜:“利用完我就跑?我段淏为什么时候成她随手扔的东西了?”他走到吧台倒了杯烈酒,仰头灌尽。
盛一天靠在一旁:“你当年跟她离婚的时候,不也是你先签的字?”
段淏为把杯子重重搁下,指腹按在杯沿上转了一圈:“所以我后悔了。不行?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回来。就算她去了火星也得给我弄回来。”段淏为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?”
段淏为拉开车门前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:“复婚。”
盛一天愣了一瞬,叹了口气:“兄弟,离了三年了,你确定?”
段淏为钻进车里,关门前扔下一句:“三年怎么了”
翌日,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韩奕那栋僻静小别墅门口。车窗降下,段野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,推门下车。晨风掀起他风衣下摆,他靠在前盖上低头看手机,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一杯咖啡外送。
二楼窗帘动了一下。段野抬眼,隔着玻璃与窗后的韩奕对上目光。他抬了抬手算打招呼。窗帘又合上了。
过了好几分钟门才打开。韩奕靠在门框边,没让开的意思: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段野站直身体,声音温和得像三月回暖的风:“兑现当年的承诺。”
韩奕没接话,转身进了屋。段野跟进去,在玄关停了一步,目光掠过鞋柜旁那双男式皮鞋——尺码不小,皮质极好,价格不菲。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抬,却没点破。
韩奕已经坐回电脑前,手指落在键盘上。段野站在她身后两步处:“明天我来接你,你考虑一下”他笑了笑,转身带门离开,合上的声响很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韩奕盯着玄关那扇门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始终没有落下。安宁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:“宁姐?”
“出去”
安宁缩了回去。韩奕合上电脑,重新望向那扇门,目光暗了下来。
城郊半山有座小庙,香火清淡但胜在清净。段淏为跪在蒲团上,腰背笔直,双手合十抵在额前,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同一句话。蒲团前的香炉里三炷细香燃着,青烟笔直上升,在佛像低垂的眉眼间散开。
盛一天蹲在门槛上嗑瓜子,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到底在念什么?”
段淏为没睁眼,声音却清清楚楚飘过来:“菩萨保佑,韩奕嫁不出去,韩奕嫁不出去……”
盛一天手一抖,几颗瓜子从指缝漏下去:“你求菩萨坏自己姻缘?”
段淏为这才起身,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,扭头把盛一天拽到角落压低了声:“你说我捐多少这事能成?”
盛一天把瓜子壳扔进桶里:“干这事有点缺德吧。”
“我从高中就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。”段淏为看着他,眼底认真得不像在说笑,“等了她十年。离了三年。我每一年都在后悔。”
“那外面传你私生活混乱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段淏为打断他,“你知道。”
盛一天不说话了。段淏为转身对着佛像重新合了一次掌,这次没念出声,只是站了很久。
回程车上手机震了。段淏为看了眼屏幕接起来:“哥。”
“老婆跑了?”段凌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,低沉平淡。
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不用我回来?”
段淏为靠进座椅里,望着窗外掠过的山脊线:“不用。你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:“有需要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段淏为挂了电话,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弯出一点弧度。
盛一天从副驾回头:“大哥说什么?”
“问我要不要帮忙”段淏为把手机揣回兜里,目光落向远方城市模糊的轮廓线,声音低下去又带了点懒洋洋的危险,“帮我查查段野来星州干什么”
盛一天愣住:“段野?他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走了。”段淏为闭上眼靠进座椅,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现在他又回来了。三年前我放她走了。这次,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