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前的最后三个月,我几乎住在了训练场。
国防科大有参军意向的学生需要提前进行军事技能强化训练,我报名了最苦的那一组。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跑五公里,上午专业课后进行两小时体能训练,晚上再加训。
“唐舞桐,你疯了?”教官看着我加训的申请,眉头皱成川字,“这些训练量,男生都够呛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我说。
教官盯着我看了半天,大概是从我眼里看到了什么,没再劝。
他就这么答应了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劲。从小到大,我做什么都是三分热度,唯独这次不一样。每次跑到极限,肺像要炸开一样,脑子里就会浮现那个身影——他从二楼一跃而下,战术头盔下深蓝色的碎发被气流扬起。
然后我就觉得,还能再跑一圈。
毕业分配时,我填了三个志愿,全部是同一个单位:陆军某集团军特战旅。
指导员找我谈话:“舞桐,你的综合成绩全院前十,可以留校,可以去科研院所,可以去机关,为什么一定要去作战部队?”
“报告指导员,我想去基层。”
“基层也要分地方。特战旅是什么地方?训练强度是常规部队的三倍,受伤率居高不下,你一个女孩子……”
“指导员,”我打断他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去年嘉茂商场劫持案,您还记得吗?我是当时的人质之一。救我的人是特战旅的。”
指导员愣住。沉默了很久,他叹了口气,在我的志愿表上签了字。
“别给你母校丢脸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毕业典礼那天,我站在国旗下宣誓,领章上别上了崭新的少尉军衔。阳光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我对着国旗敬礼,右手指尖微颤。
从今天起,我就是一名军人了。
可那个让我决定穿上军装的人,他还记得我吗?
应该不记得了。那天他救了十七个人质,我只是其中之一。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,转身就去指挥善后了。
但那又怎样呢?
我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少尉军衔,金属的棱角硌着指腹,冰凉而真实。
我们会在军营里再见的。
去特战旅报到那天,我坐了一夜火车,又倒了两趟大巴,最后在县城租了辆三轮车才到营区门口。
营区在半山腰,远远望去,几排整齐的营房掩映在松林之间,训练场上传来洪亮的口号声。山风猎猎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。营区大门两侧的岗亭里,哨兵持枪肃立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我背着行囊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区深处驶来,卷起一阵黄尘。我退到路边,下意识立正敬礼。吉普车却在我面前停下了。
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。
唐舞麟。
他今天没有戴战术头盔,深蓝色的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耳朵。常服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少校肩章在肩头微微反光。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,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,可那双眼睛没变——清澈、温软,只在眼底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锋芒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肩头的少尉军衔上,又移到我脸上。他微微皱眉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去年嘉茂商场的那个学生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我?
“报告首长!国防科技大学毕业生唐舞桐,奉命前来报到!”我放下行囊,立正敬礼。
也许是紧张,也许是长途奔波让我手臂僵硬,我的军礼不够标准——手指并拢的角度差了一点,大臂抬得过高了。
唐舞麟看出来了。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但没有纠正我。他从车上下来,走到我面前。
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矮一些,只到我眉骨的位置。站在我面前时,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我的眼睛。深蓝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,几缕碎发拂过他的脸颊。
“叫我唐舞麟,或者舞麟就行。”他说,声音和在商场那天一样清亮,只不过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不用叫首长。”
“是……舞麟同志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不是大笑,只是唇角微微弯起,颊边浮起两个很浅很浅的梨涡。可就是这个浅浅的笑,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,从凌厉的少校变成了邻家的兄长。
“很好。这届新毕业学员由我负责分配和管理,所以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兵了。”他伸手接过我的行囊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,“走吧,我带你办手续。”
“我自己来就好——”
“坐了一夜火车吧?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脸色这么差,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。先去食堂吃点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深蓝色的马尾在肩头跳跃,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。他的步子不大,但很快,每一步都干脆利落。
食堂里,他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我面前,又剥了颗茶叶蛋放进我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下午分宿舍,明天开始正式训练。我的训练标准很高,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我埋头吃面,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他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我吃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好奇,一点点打量,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装备。
“国防科大信息工程系的?综合成绩前百分之五才能拿到特战旅的分配名额。”他说,“你成绩不错。”
“您查过我?”
“每个新兵的资料我都看过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轻声说,“你那天在商场,很勇敢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的训练场,耳尖似乎红了一点点。
“多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。”他站起来,整了整衬衫下摆,“我还有会。一会儿小王带你去宿舍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到食堂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唐舞桐。”
“到!”
“欢迎入伍。”
他笑了一下,转身走出食堂。午后的阳光把他深蓝色的长发染成一片流光,风撩起他的发梢,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
我盯着那个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营区转角。
然后我低头,三下五除二把面条和鸡蛋吃了个精光。
胃里暖洋洋的,心里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