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训练开始后，我才知道唐舞麟在训练场上是什么样子。
和食堂里给我剥茶叶蛋的那个人判若两人。
“唐舞桐！战术匍匐动作全部变形！手肘外翻，膝盖内侧着地，屁股撅那么高是怕敌人瞄不准吗？重来！”
四十度的高温，训练场上热浪蒸腾。我趴在砂土地上，迷彩服湿透，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。沙砾嵌进伤口里，每爬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蹭。
唐舞麟站在三步之外，手里掐着秒表，小脸紧绷，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太慢了！你刚才那个速度，在战场上已经被打成筛子了二十次！再来！”
我咬紧牙关，从头开始。五十米标准匍匐，他示范的时候用了十五秒。我现在是二十八秒，还差得远。
中午收操时，我几乎站不起来。两个膝盖肿得像馒头，迷彩裤上洇出暗红色的血渍。
同班的男兵都看不下去了：“唐队，女兵能不能——”
“战场上敌人会因为她是女兵就不开枪吗？”唐舞麟冷冷地截断那个男兵的话，“任何人在我的训练场上只有一种身份——战士。”
男兵不说话了。
我挣扎着站起来，膝盖传来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唐舞麟看了我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熄灯后，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，疼得睡不着。膝盖上的伤口抹了药，还是火烧火燎的。迷彩服挂在床头，袖管和裤腿的磨损处还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渍。
委屈吗？有点。
可更多的是不服输。
门轻轻开了又关上。我闭眼装睡，脚步声却很轻地停在我床边。
一只手落在被子上，隔着薄薄的军被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膝盖的位置。那只手很轻，像是怕弄疼我似的，只停了片刻便移开了。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，瓷质的，磕出轻轻的响声。
门又开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睁开眼睛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床头柜上的东西——是一个搪瓷饭盒，还温着。打开，里面是一碗红糖荷包蛋，热气裹着甜香扑鼻。
饭盒盖子上压着一张字条，纸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：
“膝盖上的伤口要及时处理，别感染。红糖水活血化瘀，趁热喝。明天训练时戴护膝。——唐舞麟”
红糖水活血化瘀，趁热喝。
明天训练时戴护膝。
我反反复复把这十几个字看了好几遍，直到能把他的笔迹默画出来。然后我捧着饭盒，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红糖水。很甜，甜到心里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在食堂门口碰到唐舞麟。他正端着一碗豆浆，看到我时，目光在我膝盖上停了一瞬。
“戴上护膝了？”
“戴了，谢谢首长关心。”
“谁关心你了？”他板起脸，耳尖却可疑地泛起了粉色，“我是怕你受伤影响训练进度。”
“是。”
“豆浆喝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他把手里的碗塞给我：“拿着。我再去打一碗。”
“首长——”
“训练还有十五分钟开始。喝完。”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完，转身重新走向打饭窗口。
我端着那碗豆浆站在原地，豆浆是温的，他的手握过的碗壁也是温的。我低头喝了一口，努力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。
训练继续。
唐舞麟依然严厉得一丝不苟。他会因为我的持枪姿势偏了半公分让我端枪站一个小时，会因为我的战术用语多了一个“吧”字罚我抄条例一百遍，会在紧急集合时卡着秒表在我耳边大声喊“迟到的代价是战友的生命”。
但我也渐渐发现了一些其他事情。
比如每次高强度训练后，我的床头总会多出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；比如食堂打饭时，我的餐盘里总会多出一块红烧肉，而唐舞麟正巧坐在不远处埋头吃饭，从不抬头看我；比如夜训回来，走廊尽头他的办公室灯永远亮到最晚，而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时，我能听见他在里面咳嗽的声音。
他在训练场上从不咳嗽。
那个沙哑的、压抑的、怕被人听见似的咳嗽声，只留在熄灯后一个人的办公室里。
有一天夜训结束得特别晚，我回宿舍时路过他的办公室，灯没亮。他大概终于休息了吧。我正要走，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我推开门。
唐舞麟坐在地上，一手撑着地面，一手捂着胃部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出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细密的冷汗。桌子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几板药片，还散落着几份训练报告。
“首长！”
“没事。”他抬起手制止我靠近，“有点低血糖，缓一缓就好。”
我没听他的。我蹲下来，握住他的手——冰凉得吓人，指尖几乎没有温度。
“您没吃晚饭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：“中午。”
我二话不说把他从地上搀起来。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更轻，肩膀单薄得让我心惊。隔着迷彩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，像是没好好吃饭很久了。
“唐舞桐，我命令你——”
“现在是休息时间，首长无权命令我。”我把他按在椅子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，掰成两半，塞一半到他手里，“吃。”
他瞪我。
我也瞪他。
最后他先妥协了，低头咬了一小口压缩饼干，咀嚼的动作很慢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，像一只不太情愿进食的猫。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，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“别告诉别人。”他含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尤其是那群小崽子，不然又该大惊小怪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好好吃饭？”我问。
“……忙。”他又咬了一小口饼干，声音低下去，“而且食堂的饭，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。”
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以后我陪您吃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抬起头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，亮得让我无所遁形。
“唐舞桐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报告首长，知道。以后每顿饭我陪您吃，监督您吃完。”
他看着我，良久。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，颊边的梨涡在月光里浅浅地漾开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不许反悔。”
“军人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。”
他又笑了。笑声很轻，像风铃在夜风里碰响。
那之后，我真的每天都陪他吃饭。不是刻意的，只是到了饭点，我自然而然地去他办公室报到，把他从文件堆里拽出来。有时候他忙得走不开，我就打两份饭端到他办公室，面对面坐着吃。
别的军官偶尔会朝我们多看几眼，眼神里带着点暧昧的揣测。唐舞麟浑然不觉——也可能是不在意。他总是吃得很慢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确认我也在吃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和盘子里的青菜战斗。
他挑食。不爱吃青椒，总是偷偷往我碗里夹。不爱吃肥肉，会把五花肉上的肥膘咬掉，瘦肉部分留着自己吃。吃鱼的时候很笨拙，总是被刺卡住，然后瞪大眼睛看着我，等我帮他把刺挑出来。
这些时候，他不像少校，不像首长的儿子，不像全军最年轻的传奇军官。
他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，一个忘了照顾自己、需要别人照顾的年轻人。
有一次我帮他挑鱼刺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小时候只有我妈这样帮我挑过刺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他低着头，看不清楚表情。
“你妈妈……小舞将军？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后来她太忙了，我就自己学着挑。但总是挑不好。”
那一刻，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酸胀得喘不过气。
“以后我帮你挑。”我说，“鱼刺、青椒、肥肉，都交给我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，忽然噗嗤笑出声来。
“你说得好像要上战场似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战场。”我一本正经地说，“保护首长饮食安全，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。”
他笑得肩膀都在抖，深蓝色的马尾在脑后欢快地跳跃。
“唐舞桐同志，”他笑够了，擦着眼角说，“你真的很会哄人开心。”
“报告首长，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他歪头看我，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一闪而过。然后他低头继续和盘子里的青菜战斗，耳尖又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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