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·人质
我叫唐舞桐,二十二岁,国防科技大学信息工程系大四学生。
说这个的时候,我正蹲在商场一楼珠宝柜台后面,双手抱头,和另外十七个人质挤在一起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,混着某个女人压抑的抽泣声,以及劫匪们粗野的吆喝。
“都他妈闭嘴!谁再哭老子崩了谁!”
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手里端着一支AK-47,枪口还在冒烟。刚才他朝天开了三枪,打碎了头顶的水晶吊灯,玻璃渣子像雨一样落下来。有一片划破了我的额角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我不敢擦。
身边的闺蜜林簌簌抖得像筛糠,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臂里。我握紧她的手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别怕,会有人来救我们的。”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劫匪至少有十个,火力很猛——除了AK,我还看到了两支霰弹枪和疑似自制爆炸装置。他们分工明确,有人控制人质,有人把守出口,有人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来回巡逻。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抢劫,更像是计划周密的恐怖行动。
我的手机在劫匪收走之前,我按下了紧急报警键。但等警方组织力量、制定方案、调集特警,最快也要四十分钟。而这四十分钟里,足够发生任何事情。
刀疤脸接了个电话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挂了电话后,他忽然揪起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,将他拖出人质群。
“你们警方在拖延时间!”他朝门外大吼,“我给你们十分钟,准备好车和直升机!晚一分钟,我杀一个人质!”
中年男人吓得浑身瘫软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刀疤脸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男人惨叫着蜷缩在地。
“住手!”我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刀疤脸慢慢转过头,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我,嘴角扯出一个令人发毛的笑。
“哟,小姑娘挺有胆量啊?”
我咬紧后槽牙,逼自己直视他:“我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学生,学过应急谈判。你这样伤害人质对你自己没好处,人质活着才有谈判的筹码。”
这是真话。大三那年,我们上过反恐理论课,教官专门讲过劫持人质事件中的心理博弈。
刀疤脸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起来:“国防科大?未来的军官啊。行,看在你这胆量的份上——”他松开中年人,朝我走来,蹲下,用枪管挑起我的下巴,“我不杀他。但你得替他去死,怎么样?”
冰冷的金属抵在下颌,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。大脑一片空白,嘴里干得像含了沙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金属碰金属的脆响,来自头顶的通风管道。
刀疤脸没听见,他的同伙也没听见。但我听见了——国防科大的训练让我对这个声音很敏感。那是消音武器上膛的声音。
然后,灯灭了。
整个商场陷入黑暗。
有人尖叫,有人哭喊。枪声炸裂,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嗖嗖作响,却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。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,身体倒地的闷响,骨头碎裂的脆响,混着劫匪的惨叫和咒骂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像一场混乱的噩梦。
三十秒后,应急灯亮起。
我看见满地都是倒地的劫匪,有的捂着手腕惨叫,有的直接昏了过去。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不知从哪冒出来的,正在给劫匪上手铐。
“人质安全确认!医疗组进场!”
那个声音清亮、利落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我循声望去,看见一道身影正从二楼的扶梯上跃下,落地时屈膝缓冲,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。
是个女……不,是男的?
他站直身体,推开战术头盔的面罩。应急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一张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脸。
很小的一张脸,下巴尖尖的,皮肤很白。眉眼柔和,眼尾微微上挑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几缕深蓝色的长发从战术头盔边缘滑出来,贴在汗湿的颈侧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他的个子不高,比身边的战士矮了大半个头,战术背心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可他站在那里,姿态笔直如枪,肩上的少校肩章反射着清冷的光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,怎么长得这么好看?
不是英俊那种好看。是漂亮,是精致,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又怕唐突的好看。可偏偏他刚才从二楼一跃而下的姿态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,和那张温软的脸形成了奇异的反差。
他朝人质群走来,一边走一边解开战术手套。手指露出来,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。
“各位受惊了,我是军区特战旅的唐舞麟,劫匪已经全部控制,大家安全了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通过战术电台时轻缓了些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请配合我们的战士有序撤离,老人和儿童先走。有受伤的请举手,医疗组就在外面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他,直到林簌簌拽了我一把才回过神。
战士们开始引导人质往外走。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,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,黏着头发有点痒。经过那个叫唐舞麟的少校身边时,我停住了。
他正在对一个战士交代什么,侧脸对着我。近看他的睫毛很长,投在眼睑上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。他的嘴唇有点干,说话时偶尔抿一下,唇色是淡淡的粉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了口。
“你好。我叫唐舞桐,国防科技大学大四学生。今年毕业。我会参军的。”
他转过头,那双眼睛对上我的。
在那一瞬间,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,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淀。可当他微微弯起眼时,那点深沉又消失了,只剩下清澈的温软。
“你好,”他说,礼貌而克制,“谢谢你刚才站出来保护其他人。我们的人在上面看到了。”
他看到了?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他已经移开目光,对身后的战士说:“小张,带这位同学出去,她的伤口需要处理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侧,继续指挥善后工作。深蓝色的长发在颈后晃了晃,很快消失在忙碌的士兵中间。
我站在原地,摸了摸额角凝固的血痂。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,但我把它归因于刚才的紧张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唐舞麟。
他并没有被我惊艳到。事实上,他对我的态度完全就是公事公办,客气、疏离,像一个军官对待一个普通获救人质。
而我也没有想到,这个在硝烟中出现的、娇小而凌厉的身影,会在未来改变我整个人生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宿舍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跃下扶梯的画面。
他的动作。他的声音。他解开战术手套时露出的手指。
“簌簌。”我捅了捅隔壁床的林簌簌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怎么才能进特战旅?”
“你疯了吧?半夜两点不睡觉想这个?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,“我要进特战旅。”
黑暗里,林簌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唐舞桐,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漂亮少校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回答得太快了。”
我用枕头捂住脸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