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叶鼎之站在玥卿的房门外。
月光从走廊的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沉默的蛇,匍匐在地面上。
他告诉自己,是来谈交易的细节。可他的手抬起来三次,又放下了三次。
第三次放下的时候,他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那声音很轻很细,像风吹过断了弦的古琴,带着几分破碎的沙哑。
叶鼎之的手猛地抬起来,叩响了门。
门开了。
玥卿站在门口。绛紫色的睡袍裹着瘦削的身子,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。长发披散着,乌黑如墨,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。她的唇上没有涂胭脂,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色。眼睛里有水光,不是泪,是咳嗽咳出来的。
“叶将军,这么晚了,有事?”
叶鼎之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病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玥卿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她侧身让开了门口:“进来坐吧。”
叶鼎之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的烛火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,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。窗子开了一条缝,夜风带着桃花的甜香从缝隙中渗进来。
叶鼎之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油灯旁——那里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三个字:百里东君。
“你要给百里写信?”
“嗯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六个字。”玥卿垂下眼帘,“我想见见姐夫。”
叶鼎之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见了百里东君之后呢?杀了他?还是利用他去接近镇西侯?”
玥卿抬起头,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叶将军,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叶鼎之一愣。
“你很美,美到让人不敢直视。你很聪明,聪明到让人害怕。你很冷——不是冷漠的冷,是寒冷的冷。你站在那儿,就好像站在雪地里。你笑的时候,像太阳照在雪上,很美,但更冷。”
玥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苍白纤细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很冷,从骨子里往外冷。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,我就开始冷了。那种冷,穿多少衣服都暖不了,喝多少热茶都暖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叶鼎之。
“你知道我抱着谁取暖吗?”
叶鼎之摇了摇头。
“我抱着我自己。”她笑了,那笑容极淡极轻,“我把胳膊抱在胸前,把自己裹紧,假装那是别人的怀抱。”
叶鼎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。他想站起来,走过去,抱她一下。可他不敢——他怕自己抱上去之后,就再也松不开了。
“你不用可怜我。我不可怜。至少我还活着,还有一张能用的脸,还有一条能走到终点的路。”
“你的终点是什么?”
玥卿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。
“叶鼎之,你恨吗?”
“恨什么?”
“恨你的仇人。恨那些杀了你全家的人。恨这世间所有的不公。”
叶鼎之沉默了。
恨吗?恨。恨到骨头里,恨到血液里。可恨有什么用?恨不能让父亲活过来,不能让母亲再笑一次。
“恨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低,“可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”
“但恨能让你活下去。”玥卿说,“如果没有恨,你早就死了。我也是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叶鼎之。
“你恨你的仇人,我恨所有人。恨北离,恨天外天,恨我的父亲,恨我的姐姐,恨你,恨司空长风,恨李长生,恨我自己。”
“恨所有人,包括我?”
“包括你。”玥卿说,“你当年没有杀我,让我活了下来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死亡对我来说才是解脱?”
叶鼎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死的。”她笑了,“我说过了,我想活。活得好好的。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就算活着比死了更难受,我也要活着。”
叶鼎之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条开着的缝关上了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明天我们再谈正事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,忽然停住。
“玥卿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些恨,我全都明白。恨所有人,恨自己,恨这个世界。我全都明白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玥卿坐在床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,她说不上来。
她只知道,从叶鼎之叫她名字的那一刻起,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只是一拍。可她知道,那一拍是危险的。因为她的心,已经三年没有为任何人多跳一拍了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,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她吹灭了油灯,躺在床上,蜷缩着身子,握紧了腕上的银链。链子凉得刺骨,可她握得很紧很紧,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---
翌日清晨。
司空长风端着一碗热粥,站在玥卿的房门外。
他告诉自己,是出于善意——她看起来身体不好,喝点热粥对胃好。他叩响了门。
门开了。
玥卿站在门口,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,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一些,眼下的青黑也更明显了一些。
她看着司空长风手里的粥碗,微微一愣。
“白粥,没放什么东西,趁热喝对胃好。”
玥卿接过粥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白粥很稠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,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。
“谢谢。”
司空长风摇了摇头。他本想说点什么,可看着她的脸,那些话全都被咽了回去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——同情,怜惜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心疼又不太像的东西。
玥卿端着粥碗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依旧是淡淡的,可这一次,有了一丝温度,一丝很微弱的、像早春第一缕阳光的温度。
“司空长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干净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白粥,“干净到让人想弄脏你。”
司空长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像是被人看穿了,又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粥我会喝的,谢谢你。”玥卿端着粥碗转身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司空长风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——心跳很快,快得不正常。
他忽然想起李长生说的话:“你这个人,干净到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没有牵挂,没有欲望。”
他以前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可现在,他好像有了一样东西。一个不能说出口的、藏在心底的、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。
他转身,沿着走廊慢慢走远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楼走廊的另一头,叶鼎之正倚在墙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,来自天启城——信上说:百里东君和玥瑶,已经动身往乾东城来了。
叶鼎之将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,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门关得很重,“砰”的一声,整条走廊都在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