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百里东君与玥瑶抵达乾东城。
马车停在醉月楼门前时,正是黄昏。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昏黄,像是在每一块砖瓦上都镀了一层薄金。
百里东君先从马车中跳下来。锦衣玉带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镇西侯府独孙与生俱来的骄矜与洒脱。他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,看谁都像含情,可真正入了心的人,只有一个。
他伸出手,扶着玥瑶下车。
玥瑶今日穿了一袭淡粉色的衣裙,是中原时兴的样式,袖口绣着缠枝莲花,裙摆如云如雾。她的头发梳成堕马髻,插着一支白玉步摇,行走间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。那笑意是暖的,像春日午后的阳光,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软了一角。
她是玥卿的姐姐。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瞳,却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。玥瑶的眼睛里有光,有温度,有对这世间的眷恋与温柔;而玥卿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百里东君握了握玥瑶的手,低声说:“别紧张。”
玥瑶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“我不是紧张。我是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玥瑶没有回答。
她抬起头,看着醉月楼三楼的窗户。那扇窗关着,窗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可她知道,她的妹妹就在那扇窗后面,正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腕上的银链。
那链子与玥卿腕上那条一模一样,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一人一条。她的链子还亮着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而妹妹的那条呢?她不敢想。
“走吧。”百里东君拉着她的手,走进了醉月楼。
掌柜的迎上来:“二位客官,打尖还是——”
“找人。”百里东君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,“北边来的姑娘,住在三楼。”
掌柜的脸色微变,抬眼看了看百里东君的穿着气度,不敢怠慢,连忙道:“有有有,天字号房旁边的客房,小的带您上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百里东君摆了摆手,拉着玥瑶上了楼梯。
三楼很安静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。
那香味很淡,像是极北之地冰雪消融的味道。玥瑶闻到这味道,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认得这味道。这是天外天的味道。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。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、可一闻到就想哭的味道。
百里东君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,握紧了一些,低声说:“我在。”
玥瑶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到那扇门前。门是关着的,窗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门上没有挂任何牌子,没有任何标记,可玥瑶知道,就是这里。
她抬起手,轻轻叩了三下。
叩、叩、叩。
不急不缓,不轻不重。
门内安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很慢,像是赤足踩在地毯上。
门开了。
玥卿站在门口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长裙,是北阙皇室的丧服色,裙摆拖曳在地面上,像一道蜿蜒的血痕。头发没有梳成发髻,只是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,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,衬得那截脖颈苍白到近乎透明。
她没有戴面纱。那张苍白的、眉间点着朱砂痣的脸,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夕阳的余晖中。
姐妹二人对视。
一个穿粉,一个穿紫。一个面色红润,一个苍白如纸。一个眼中是温润的光,一个眼中是空荡荡的枯井。
她们长着七分相似的脸,可站在那儿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姐姐。”玥卿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来了。”
玥瑶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卿儿……”她松开百里东君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,想要拉住妹妹的手。
玥卿没有躲,也没有迎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安静地看着姐姐伸过来的手,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玥瑶的手停在半空中,指尖距离玥卿的衣袖只有一寸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——她觉得冷。
从妹妹身上散发出来的、一种无形的、让人心里发寒的冷。
那种冷,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把她挡在外面。
“卿儿。”玥瑶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瘦了。”
玥卿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,又抬起头,笑了:“是吗?我没注意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玥瑶的肩膀,落在百里东君脸上。
百里东君也在看她。
他的眼中有一丝惊艳,一丝复杂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。
他见过玥瑶的美,以为自己已经对这张脸免疫了。可当那张七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出现在眼前时,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心动,而是因为——他感受到了危险。
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把藏在丝绸中的刀。你看不见刀刃,可你能感受到那股寒意。
“这位就是姐夫吧?”玥卿微微歪了歪头,碎发从耳畔滑落,“久仰大名。”
百里东君拱了拱手:“百里东君。久仰。”
“久仰?你听说过我?”
“令姐经常提起你。”
“哦?”玥卿的目光转向玥瑶,那目光里有一丝玩味,“姐姐经常提起我?提起我什么?”
玥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确实经常提起妹妹,可她提起的,是那个小时候会扑进她怀里、会叫“姐姐抱抱”的小女孩,而不是眼前这个——
这个站在暮色中、浑身散发着寒气的、让她认不出来的陌生女子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玥卿侧身让开了门口,“茶已经泡好了。”
房间里陈设简单。一扇窗,一张桌,一把椅,一张床。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,三只杯子,已经倒好了茶。
玥卿在桌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玥瑶坐下来,百里东君站在她身后,没有坐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玥卿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茶汤沾在她淡色的唇上,洇出一抹极浅的水痕。
“姐姐,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玥瑶愣了一下。这话是她刚刚说的,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。
“我没有瘦。”玥瑶的声音很轻,“是你瘦了。你瘦了很多。”
“是吗?也许是天外天的伙食不好。”玥卿的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知道的,极北之地没有什么好吃的。除了冰就是雪,连野菜都长不出来。”
玥瑶的眼眶又红了。
她知道。她当然知道。她从天外天逃出来的时候,就知道那里的日子有多苦。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,就再也不用回去了。可她的妹妹还在那里。
“卿儿,对不起。”玥瑶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……我不该一个人走的。我应该带着你——”
“带着我?”玥卿放下茶杯,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姐姐,“带着我去哪里?来中原?嫁给镇西侯的孙子?”
她的目光转向百里东君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姐夫,你说,如果当年姐姐带着我一起来了中原,你会不会把我也娶了?”
百里东君的脸色微变。
玥瑶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卿儿,你在说什么?”玥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“我没有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玥卿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调子,“我只是开玩笑。”
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姐姐,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。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选择了自己的生活,那是你的权利。我不怪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真的不怪。
可玥瑶看着她,看着那双空荡荡的、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
她宁愿妹妹骂她,打她,恨她。
因为那样至少说明妹妹还有情绪,还在乎。
可她没有。
她什么都没有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精致的瓷器,美丽却冰冷。
“卿儿,你……你过得好吗?”玥瑶问出了这个最愚蠢的问题。
玥卿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极轻,转瞬即逝。
“姐姐,你觉得呢?”
玥瑶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知道答案。从看到妹妹第一眼的时候,她就知道了。
不好。
一点都不好。
妹妹过得不好,可她没有资格问,因为她就是那个丢下妹妹、自己跑了的人。
百里东君站在玥瑶身后,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忽然开口:“玥卿姑娘,你来中原,是为了什么?”
玥卿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桃花眼里有一丝试探,一丝警惕,还有一丝—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被她美貌震撼后残留的恍惚。
“为了看看姐姐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也为了看看姐夫。”
“看完了呢?”
“看完了就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玥卿歪了歪头,碎发滑落,露出那截苍白到透明的脖颈。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做该做的事。”
百里东君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玥瑶说过的话——妹妹最大的愿望,是杀死所有伤害过北阙的人,包括他的祖父,包括他的父亲,包括他的家族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百里公子。”玥卿忽然叫他的名字,那双浅褐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不用紧张。我不是来杀你的。至少现在不是。”
房间里骤然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夕阳落山的声音。
玥瑶猛地站起来,挡在百里东君面前,看着妹妹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卿儿——”
“姐姐,你怕什么?”玥卿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我说了,现在不是。至于以后是不是,那要看姐夫的表现了。”
她抬起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说对吧,姐夫?”
百里东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张与玥瑶七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,忽然觉得——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,要可怕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