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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
综影视群芳杀

翌日清晨,醉月楼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他没有骑马,没有坐车,甚至没有带随从。只是一袭白衣,负手而来,足尖点地,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
他在醉月楼门前停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。

掌柜的正在擦柜台,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: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他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
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。说二十岁亦可,说四十岁也可,甚至说六十岁也不违和。眉目风流,眼尾微挑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,又像是从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。

可最让掌柜心颤的,是那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,也没有年轻人的清澈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空。

不是空洞的空。

是那种什么都装过、什么都倒掉了、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的空。

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:“客……客官,您有什么吩咐?”

那人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,随手扔在柜台上。金子落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,震得掌柜的心头一颤。

“我找一个人。”那人的声音很轻很慢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一个北边来的姑娘,戴着面纱,眉心有一颗朱砂痣。”

掌柜的脸色微变。

他当然知道那个人。昨天那位姑娘出现之后,醉月楼上上下下都在议论她——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,有人说她是海里的鲛人上岸,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,是狐妖。

“她……她在天字号房旁边的客房住着,客官您——”

那人已经转身走向楼梯了。

掌柜的站在原地,看着那袭白衣消失在楼梯转角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息——不是杀气,不是煞气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。

像是岁月的味道。

像是千百年的孤独。

那人走上三楼,没有敲门,没有通报,只是站在走廊里,目光从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扫过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都在啊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就一起吧。”

他抬起手,轻轻叩了叩天字号房的门。

叩、叩、叩。

不急不缓,不轻不重。

门猛地从里面打开。叶鼎之站在门口,衣冠整齐,眼中带着宿夜未眠的血丝。他昨夜几乎没睡——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闭上眼睛就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瞳,就是那个站在窗前逆光而立的白色身影。

此刻他皱着眉,看着门外这个白衣人,瞳孔微缩。

“李长生?”

李长生微微点头:“叶小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
叶鼎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。

他当然知道李长生。天下第一人,活了两百年的老怪物,北离的守护神,百晓堂的创始人。这个人在江湖上的地位,比皇帝在朝堂上的地位还要高。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,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用全力——见过的人都死了。

“你来做什么?”叶鼎之的声音很冷。

李长生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叶鼎之的肩膀,落在房间里的某个方向——那方向,正对着隔壁客房与天字号房共用的那面墙。

“我来找人。”他说,“找那位北阙来的帝姬。”

叶鼎之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形微动,挡在了门口。

“她不在这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生笑了,“她在隔壁。我是来请你们一起过去的。”

“我们?”

“你。”李长生的目光从叶鼎之身上扫过,又看向走廊的另一端,“还有那位躲在楼梯口偷听的司空公子。”

走廊转角处,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微微一动。

司空长风从转角后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。他确实在偷听——不是故意的,只是他昨夜也失眠了,一大早出来透气,恰好撞见了这一幕。

“李前辈。”他拱了拱手,态度不卑不亢。

李长生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一凝,像是在审视什么东西。

“司空长风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无名无姓,无父无母,无门无派,身无长物,只有一杆破枪和一身病骨。”

司空长风的笑容淡了几分:“前辈调查过我?”

“不需要调查。”李长生负手而立,“我看一眼就知道了。你这个人,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——‘干净’。”

“干净?”

“干净到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没有牵挂,没有欲望。”李长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所以你这种人最可怕。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能放下,什么都敢做。”

司空长风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:“前辈过奖了,我只是个流浪汉。”

李长生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向隔壁客房的门。

“都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那位帝姬姑娘,想必等我们很久了。”

他没有敲门。

门自己开了。

像是风推开的,又像是里面的人早就知道他要来。

李长生迈步走了进去。叶鼎之和司空长风对视一眼——一个眼中是警惕,一个眼中是好奇——然后一前一后跟了进去。
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。

一扇窗,一张桌,一把椅,一张床。

玥卿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三只茶杯。

她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长裙,是北阙皇室的丧服色。面纱没有戴,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晨光中。眉间朱砂痣殷红如血,浅褐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。

她早已泡好了茶。

三杯。

不多不少。

李长生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

“好茶。”他说,“可惜凉了。”

玥卿没有回答。

她抬起手,将茶壶的盖子揭开——壶里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。这壶茶,至少泡了一刻钟。

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
不——

她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
从她踏入中原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等这个人。

李长生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
那种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,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,甚至不是人看人的目光。

那是鉴赏家看一件绝世珍品的目光。

冷静的,挑剔的,带着审视,又带着赞叹。

“像。”他忽然说,“真像。”

玥卿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茶汤沾在她淡色的唇上,洇出一抹极浅的水痕。

“像谁?”她问。

“像你母亲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叶鼎之和司空长风同时看向玥卿。他们不知道玥卿的母亲是谁,但“像你母亲”这三个字从李长生嘴里说出来,分量重得像是千钧巨石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北阙皇后是秋水榜第一。一人占尽天下三分绝色,死后秋水榜被撤,再无人敢称第一。

而李长生,就是当年亲手将她送上秋水第一的人。

“你母亲死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
玥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——‘长生,替我看着我女儿。’”李长生的目光落在玥卿脸上,“两个女儿。”

玥卿的眼睫颤了颤。

只是一瞬。

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
“所以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李长生说。

叶鼎之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张力——那种张力不是敌对的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命运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声响。

司空长风站在窗边,目光始终落在玥卿脸上。他注意到,她在听到“你母亲”三个字的时候,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瞬,指节泛白,然后又松开了。

她在控制自己。

控制得很好。

好到几乎看不出破绽。

可他看出来了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是能看出来。

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父母,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懂那种——听到“母亲”两个字时,心里那道忽然裂开的缝。

“我答应过你母亲。”李长生端起第二杯茶,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所以我会看着你。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会看着。”

玥卿抬起头,那双浅褐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。

“只是看着?”

“只是看着。”李长生笑了,“你母亲没让我帮你,也没让我害你。她只是让我看着你。”

“那如果我要做坏事呢?”

“看着。”

“如果我要杀人呢?”

“看着。”

“如果我要毁灭这天下呢?”

李长生放下茶杯,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悲悯,像是无奈,又像是——

期待。

“那也是你的事。”他说,“这天下,本就该有人来毁一毁了。”

叶鼎之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李长生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李长生转过头,看着这个年轻的后生。

叶鼎之,北离军神之子,满门被灭的遗孤,蛰伏多年只为复仇。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,烧了十几年都没有熄灭。

“我想干什么?”李长生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我什么都不想干。我只是来看看,你、他——”他指了指司空长风,“还有那位百里东君,你们这些年轻人,会为了这个女人,闹到什么地步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玥卿。
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姐姐,也在中原。她和百里东君在一起。你应该知道吧?”

玥卿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知道,百里东君的祖父镇西侯,就是当年攻打北阙的主帅吗?”

房间里骤然安静。

安静得像是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
叶鼎之的手猛地握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他的父亲叶羽,当年就是镇西侯的副将。叶家满门被灭,源头也在那一战。

司空长风的目光落在玥卿脸上,他看到——
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一丝波动。

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睫毛轻颤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将第三杯凉透的茶倒在了地上。

茶水落在地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雪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
李长生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赞赏,有叹息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心疼。

“你和你母亲,真的很像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脸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来如风,去如风。

只留下一句话,在空气中缓缓消散——

“记住,我会看着你。”

房间里的三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叶鼎之站在门口,盯着玥卿的脸,嘴唇翕动了几次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他想说很多话——想说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”,想说“你想怎么做”,想说“你恨不恨百里东君”——可看着她的脸,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因为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悲,没有喜。

只有一种空。

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空。

司空长风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肌肤上,那些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像是一幅画在薄胎瓷上的青花。

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——“你疼不疼?”

可他不敢问。

因为他怕她的回答是“不疼”。

那就太可怕了。

一个人如果连疼都不觉得了,那她还算是一个人吗?

还是说,她早就不是人了?

她只是一具还活着的尸体,一具美得惊心动魄的、会呼吸的、会笑的尸体?

“你们不用这样看我。”玥卿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调子,“我没事。”

叶鼎之深吸一口气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玥卿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乾东城的天际线,远远的,能看见一树桃花在风中摇曳。

“打算?”她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什么都不用打算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该走的,留不住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人也好,命也好,都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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