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的春天与极北不同。
极北的雪是长在天地间的,从不消融。而在这里,雪化了便是泥,泥干了便是尘,沉甸甸的,带着人间的烟火气。
玥卿从马车中掀帘望出去,正看见路边的桃花开了。
那桃花开得极盛,一树树的粉白堆叠在枝头,像少女脸颊的胭脂。花瓣落在泥泞的路上,被车马碾过,残红狼藉。
她忽然想起天外天。那里没有花,只有冰。
“二小姐,前面就是乾东城了。叶鼎之最后出现的地方,是醉月楼。”
玥卿放下帘子,没有说话。腕上的银链在马车晃动中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北的风,又像深闺的锁。
乾东城不大,却因地处南北要冲,商贾云集。醉月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,三层飞檐,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,像两只充血的眼睛。
马车停下时,正是午时。
玥卿从车中走出。月白色的襦裙,袖口滚着银线暗纹。腰间白玉禁步叮当作响。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瞳和眉间那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痣。
她下车时,一阵风吹过,面纱被掀起一角,露出苍白的下巴。只是一瞬。
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玥卿垂着眼帘,迈步走向醉月楼。白玉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掌柜的算盘掉在了地上,珠子滚了一地。
“找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叶鼎之。”
掌柜的脸色微变,正要搪塞,一锭银子落在柜台上。十两。
“他在哪儿?”
掌柜咽了咽口水:“三楼,天字号房。”
三楼很安静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酒气。
玥卿站在天字号房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。墨绿色长袍,衣襟半敞,露出精壮的胸膛。头发只用木簪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。剑眉星目,英气逼人,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沉郁的戾气。
他是叶鼎之。北离军神叶羽大将军之子,幼年家门遭奸人诬陷,满门被灭,他流落荒野,吃百家饭长大,睡破庙而活。改名换姓蛰伏多年,只为复仇。
此刻,他皱着眉,目光落在玥卿脸上——
面纱遮住了容貌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枚朱砂痣。
可就是这双眼睛,让叶鼎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浅褐色的眼瞳,像冬日冰封的湖面下透出的微光。
他见过。
三年前,北阙皇宫的废墟中,漫天大雪的冷宫里,那个亡国的帝姬,也是这样一双眼睛。空荡荡的,像一口枯井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是谁?”
玥卿微微抬眼,嘴角上扬:“叶将军不记得我了吗?三年前,北阙皇宫,冷宫梅树下——”
叶鼎之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是北阙帝姬?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玥卿轻轻点头,“又活了。”
叶鼎之死死盯着她,喉结滚动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雪夜。那双冰凉的手,那枝殷红的梅花,那句“我哪儿也不去了”。
他以为她死了。他甚至在那株被烧焦的红梅树下,为她立了一个衣冠冢。
可她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他是叶家最后的血脉,行踪隐秘。
“我想找一个人,总能找到的。”玥卿微微侧头,露出苍白到透明的脖颈,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叶鼎之侧身让开。她从身边走过时,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,像极北之地冰雪消融的味道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——这扇门关住的不是小羊羔,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。
房间不大。八仙桌,太师椅,靠窗的书案上摊着未完成的地图,标注着叶家仇人的势力分布。
玥卿在太师椅上坐下,抬手揭下面纱。
叶鼎之倚在门框上,当那张脸完整暴露在光线下时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与玥瑶七分相似,却截然不同。
太白了。白到不像活人。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腕间清晰可见,像是薄胎瓷下的青花,灯一照,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光。
眉间朱砂痣殷红如血,像一只竖瞳冷冷注视世间。眼瞳是极浅极淡的褐色,浅到近乎透明,像冬日冰封湖面下的琥珀。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,你会觉得——她在看,又好像没在看。她看着你,又好像透过你,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唇色淡到几乎透明,只在唇峰处洇着若有若无的樱粉。下巴尖尖,脖颈纤细,颈侧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——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活人的地方。
叶鼎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他见过很多美人。北离的大家闺秀,江湖的绝色侠女,烟花柳巷的头牌花魁。可没有一个人美成这样。美得让人不敢直视,美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叶将军,在看什么?”玥卿嘴角微微上扬。
叶鼎之回过神,走到桌边坐下,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。他需要冷静。这个女人比他在天启遇到的任何对手都危险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淡,可握茶杯的手指节泛白。
玥卿低下头,纤细的手指抚过腕上银链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
“叶将军,三年前,你为什么放我走?”
“我没放你走。你自己消失的。”
“可你没有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以你的身手,如果你想追,你追得上。可你没有。”
叶鼎之沉默。目光落在窗外。
窗外是一棵老槐树,枝头已有嫩芽冒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就是不想追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玥卿。
“那天,你说你哪儿也不去的时候,我觉得你好像真的哪儿也去不了了。就好像你要是离开那个地方,你就会死。”
他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。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可对着这双浅褐色的眼睛,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。
玥卿听着,没有表情变化。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一尊精致的瓷器,美丽却冰冷。
“你的感觉没错。”她说,轻得像叹息,“那天,我确实不想活了。”
叶鼎之的瞳孔微缩。
她说得太平静了。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之事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,“你还想死吗?”
玥卿看着他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瞳里,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嘲讽。对自己的嘲讽,对这个世界的嘲讽。
“不想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活。活得好好的。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极淡极轻,转瞬即逝。可就那一瞬间,叶鼎之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。像天边的月亮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。冷,亮,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“你找我想干什么?”
“做一笔交易。”玥卿说,“我帮你做一件事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玥卿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春风裹着桃花香涌进来,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。她站在窗前逆着光,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光晕。
“我要复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北阙复国。你帮我。”
叶鼎之愣住了。
“复国?你一个人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玥卿转过身,“我有天外天,有父亲留下的旧部,有姐姐——姐姐也有她的价值。”
叶鼎之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一闪而过的异样。
“你姐姐?玥瑶?她不是和百里东君——”
“是。”玥卿打断了他,声音淡淡的,“她和百里东君在一起。镇西侯的独孙,北离未来的兵权掌控者。你说,这是不是很有价值?”
叶鼎之沉默了。
他看着站在窗前的女子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她的脸上带着笑容,可眼睛里没有笑。她的声音温柔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。
“你帮我复国,我帮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叶鼎之看着她的眼睛。平静如湖,可他知道湖底藏着不知多深的水。
“你就不怕我让你去做坏事?”
玥卿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,一丝厌倦。
“叶将军,我这一辈子,从出生起,就没有做过好事。坏事和好事,对我来说没有区别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桃花落地的声音。
叶鼎之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眉间的朱砂痣,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瞳,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这世间有一种人,生来就是为了毁灭的。不是他们想毁灭,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毁灭。
他以前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懂了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玥卿歪了歪头:“你不问我,你要帮我做什么吗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你不想让我做的,我也许还是会做。”
叶鼎之一愣,然后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、被逗乐了的那种笑。
“你这个人,真有意思。”
玥卿垂下眼帘,睫毛轻颤,没有接话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静静地站在那儿,像一幅画,一幅美得让人心悸的画。
叶鼎之看着她,忽然在心里想——这个女人,到底是来帮我的,还是来毁我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的是,他已经卷进去了。从三年前那个雪夜,从那枝红梅,从那句“我哪儿也不去”开始,他就已经卷进去了。再也出不来了。
一入红尘深似海,从此天涯是路人。
路人不知前路险,犹自含笑入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