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生花开两色殊,一为仙姝一为狐。
仙姝化鹤归云外,白狐入世噬骨枯。
莫道红颜皆薄命,薄命从来是情奴。
若问此女何所似,月下寒潭照鬼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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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封山,天外天成了一座冰雪垒成的孤城。
极北之地终年不化,这里的雪不是落下来的,是从天到地长在一起的。灰蒙蒙的天穹压着白茫茫的雪原,分不清哪里是天际线,仿佛这方天地本就是个巨大的冰窖,而天外天,不过是冰窖角落里积攒的一捧霜。
廊玥福地深处,一柄青铜古剑斜插在冰面上,剑身上凝着寸许厚的冰霜,剑柄处却隐约可见一枚暗红色的血手印。那手印很小,像是女人的手。据说,那是多年前北阙皇后临死前留下的——她用自己的血在这剑上按了一掌,像是一种诅咒,又像是一种托付。
没有人能拔出那把剑。
也没有人敢。
玥卿从廊玥福地的密道中走出,赤足踏在冰面上,脚趾冻得发紫,却仿佛毫无知觉。她穿着一袭绛紫色的长裙,裙摆拖曳在雪地上,像一道蜿蜒的血痕。紫衣是北阙皇室的丧服色——自亡国那日起,她便再未穿过其他颜色。
她的腕上缠着一条极细的银链,链子很长,多出来的部分垂下来,在她行走时发出细碎的、像锁链拖地的声响。
那银链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母亲说:“这链子本是一对,你姐姐有一条,你有一条。链子在,姐妹就在。链子断,情分便断了。”
如今她姐姐的那条链子,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。
而她腕上这条,从未取下过。
密道的尽头是一面铜镜。镜面蒙尘,映出的人影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玥卿在镜前停下,抬手,用袖子缓缓擦去镜面上的灰尘。
镜中现出一张脸。
与她姐姐玥瑶七分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。
玥瑶的美,是日光下的雪莲,晶莹剔透,不染尘埃,让人看了便觉得心生欢喜,仿佛这世间还有干净的东西。
而她的美——
镜中女子眉间点着一枚朱砂痣,殷红如血,像一只竖瞳,冷冷地注视着这世间。她的眼瞳是一种极浅极淡的褐色,浅到近乎透明,像是冬日冰封的湖面上,那些被冻住的琥珀。
她太白了。
白到不像活人。
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近乎透明的冷白,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腕间清晰可见,像是名窑烧制的薄胎瓷,灯一照,能看到里面流动的光。
她的手抬起,指尖轻触镜面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,镜中的她微微勾唇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。
像一个垂死之人,看着这个世界,最后的、带着嘲讽的一瞥。
“二小姐。”密道外传来敲门声,是无相尊使的声音,“宗主有请。”
玥卿收回手,转身离开铜镜。
她走过长廊,穿过庭院,一路上的天外天弟子见了她,纷纷垂首避让,不敢直视。不是因为尊敬,而是因为——
看久了,会觉得冷。
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心里发寒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她分明美得惊心动魄,可多看一眼,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你的喉咙,让你喘不过气来。她的美不是让人心动的,是让人心悸的。
像黑暗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,灯下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鬼。
美则美矣,鬼气森森。
玥风城端坐在大殿上。
北阙国灭之后,他便常年闭关修炼虚念功,试图突破第九重,踏入神游玄境。他已在这廊玥福地中枯坐了数年,面容比从前更显苍老,两鬓斑白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,仍是北阙皇族特有的、浅淡到近乎透明的褐色。
与玥卿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“父亲。”玥卿跪在阶下,垂首行礼。
玥风城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,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:“瑶儿……还是没有消息?”
“是。”玥卿的声音很轻,“姐姐她……留在中原了。”
“留在中原了。”玥风城重复了一遍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刺耳又凄凉,“她留在中原了!她留在中原了!北阙亡了,她的心也亡了!她不要复国了!她不要她的父王了!她——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玥风城的身体猛地前倾,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女儿。
“那你呢?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,“你会不要父王吗?你会放弃复国吗?”
玥卿抬起头。
那枚朱砂痣在眉间殷红如血,衬得她整张脸白得像纸。她的眼中没有泪,没有惶恐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幽深的、空荡荡的东西。
像一口枯井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雪,“姐姐不要的,我要。姐姐做不到的,我来做。”
玥风城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又是一阵大笑,笑着笑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化作一声长叹。
“你和你母亲,真像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的光忽然暗了暗,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往事。
玥卿没有接话。
她见过母亲的画像。秋水榜第一名,一人占尽天下三分绝色。那是怎样的美貌?她想不出来。她只知道,母亲死后,秋水榜便撤了,再没有人敢称第一。
而她和她姐姐,合起来也只继承了母亲七八分的容貌。
可玥卿知道,她和母亲最像的地方,不是脸。
是那双眼睛。
那双看着这世间万物,都觉得无所谓、都像在看戏的眼睛。
“去吧。”玥风城挥了挥手,疲惫地靠回椅背,“你的姐姐靠不住,叶鼎之……你要自己想办法。”
玥卿起身,退后三步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,沙哑而含混,像是自言自语:“记住,你是北阙的帝姬。你的血里流着皇族的血。你活着,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玥卿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声音太轻,风一吹就散了。
可殿中没有人。
只有玥风城枯坐在椅子上,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。
玥卿回到自己的居所,关上门,倚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她抬起手,看着腕上的银链。
链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条银蛇缠绕在她苍白的腕间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北阙还没有亡。她和姐姐在御花园里捉迷藏,姐姐总是让着她,故意藏在不难找的地方,让她第一个找到。
“卿儿真厉害!”姐姐会笑着抱起她,转圈,转得她头晕目眩。
母亲站在廊下,看着她们笑。
父亲站在母亲身后,搂着母亲的腰。
那时候的天很蓝,雪很白,风很暖。
可后来——
后来母亲死了。死在与北离的战争中。秋水榜第一的绝色美人,最后连尸骨都没有找回。
后来北阙亡了。战火焚毁了宫城,烧了三天三夜,连天都是红的。
后来父亲变了。变成了一具只会练功、只会念叨复国的行尸走肉。
后来姐姐也变了。姐姐遇见了百里东君,她说不复国了,说百姓太苦了,说她想过自己的生活。
玥卿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睫毛轻颤,像折翼的蝴蝶在垂死挣扎。
她没有哭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就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,在她母亲死的那一刻就关上了,从此再没有人能打开。
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还活着,就得做点什么。
她翻出袖中那封密信。
信上的字迹很新,是姐姐的亲笔——
“卿儿,我遇到了一个人。他叫百里东君,是镇西侯的独孙。我想和他在一起。复国的事……算了吧。我们欠北阙的,已经还够了。你也来过自己的生活吧。姐姐对不起你,但姐姐真的累了。”
玥卿将信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舌舔舐着纸边,卷曲,焦黑,灰烬从她指间簌簌落下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灭不定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只是那枚眉间的朱砂痣,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殷红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,“你不想复国了,没关系。你累了,没关系。你有你的百里东君,你想过自己的生活——”
火舌吞没了最后一个字。
灰烬落了一地。
“可是姐姐,北阙复国,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。”
她站起身,拂去裙上的灰烬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她,美艳不可方物。
眉间朱砂痣殷红如血,眼瞳浅淡如冰,唇色淡到几近透明。
她伸手,抹去镜面上最后一点灰尘,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。
镜中的她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,隔着一层薄薄的银汞,互相凝视。
“是我必须完成的事。”她说。
镜中的她微微勾唇。
那一笑,冰消雪融,满室生春。
可是太冷了。
冷得像深冬的井水,冷得像死人的手,冷得像——
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,忽然对你笑了一下。
翌日。
玥卿站在天外天的山门前,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。
风雪很大,吹得她的绛紫长裙猎猎作响,银链在风中叮当作响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无相尊使站在她身后,恭敬道:“二小姐,真的要去找叶鼎之?”
玥卿没有回答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面纱,缓缓系在脸上。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浅淡的眼瞳和眉间那枚朱砂痣。
面纱很薄,风一吹,她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越是看不清,越是让人心痒。
她想起了母亲。
母亲生前常说:“美貌是天下最锋利的刀,看不见血,却杀人于无形。”
她摸了摸腕上的银链。
链子凉得刺骨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隐在面纱后面,没有人看见。
可风看见了。
风吹过她的面纱,吹起她的长发,吹动她的裙摆。
那一刻的她,美得像一场幻觉。
仿佛下一秒,就要消散在这漫天风雪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可无相尊使听见了。
他躬身领命,转身吩咐手下备车。
玥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外天。
那片被冰雪覆盖的、死气沉沉的、囚禁了她十六年的地方。
她的眼中没有任何留恋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幽深的、空荡荡的东西。
像枯井。
像深渊。
像——
一个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结束的故事。
双生本是同根生,一入红尘一入冰。
红尘有尽情难尽,冰雪无边恨亦凝。
面纱半掩倾城色,眉间一点血泪成。
世人皆道狐媚子,不知狐媚是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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玥卿走后的第三日,天外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白衣胜雪,长发如墨,脚踏虚空而来,足尖点在雪面上,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眉目风流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可他的眼睛,却不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。
那双眼睛里,装着太多东西——看透世情的凉薄,历经沧桑的倦怠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幽深的兴味。
像猫看见了猎物。
又像棋手看见了棋局。
他是李长生。
活了近两百年的天下第一,北离的守护者,也是秋水榜的缔造者。
他当年撤下秋水榜,是因为再没有人配得上那个“天下第一美人”的称号。
可今日,他来这天外天,却是因为一个传言——
“北阙皇后的女儿,继承了其母八九分的容貌。”
李长生站在廊玥福地的入口,望着那座冰雪覆盖的宫殿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自语道,“当年你母亲死的时候,我便说过,这世间再不会有秋水第一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兴味更浓。
“你女儿,怕是要打破这个规矩了。”
他迈步走进廊玥福地。
脚步声很轻,可每一步,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大殿中,玥风城猛地睁开眼。
他的瞳孔震颤,死死盯着入口处。
那抹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入殿中。
“李长生!”玥风城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恨意,“你来做什——”
李长生抬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的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和邻居闲聊,“我只是来看个人。”
“看谁?”
李长生偏头,目光越过玥风城,落在大殿深处的一幅画像上。
那是北阙皇后的画像。
画中女子,倾国倾城。
李长生看着画像,眼神微微一暗。
“你女儿。”他说。
玥风城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女儿不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生转过身,白衣在风中翻飞,“她去中原了。去找叶鼎之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玥风城。
“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,“比你夫人当年,还要让人……不放心。”
他说完,便消失在了风雪中。
来无影,去无踪。
像一阵风。
又像一个鬼。
玥风城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女儿,似乎不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。
而他这个做父亲的,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。
白狐已出山,天下自此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