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冬天来得这样快。
第一场雪落下来时,沈鹤临正在画室里装裱联展的补赛作品。玻璃镜面映出他呵出的白气,混着松节油的味道,在冷空气中慢慢散成雾。
祁砚秋推门进来时,身上带着雪的寒气。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,揭开盖子,热气腾地冒出来,裹着红枣和桂圆的甜香。“我妈炖的汤,让给你送来。”
沈鹤临的手顿了顿,指尖触到冰冷的画框,忽然觉得有点烫。“又让姚阿姨费心了。”
“她乐意。”祁砚秋笑了笑,伸手帮他扶着画框,“差不多了?我帮你搬到展厅去。”
两人抬着画往展厅走,雪粒子打在伞面上,发出簌簌的响。沈鹤临的围巾没系好,风灌进去,冻得他缩了缩脖子。祁砚秋看在眼里,抬手帮他把围巾系紧,指尖擦过他的下颌,带着点微凉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沈鹤临的声音有点闷,被围巾裹着,像含在嘴里的糖。
展厅里已经挂了不少画,李亦明正站在祁砚秋的《林间》前,对着那片空白处点头。“这里留得好,”他说,“给看画的人留点念想。”
沈鹤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片银杏林的尽头,本该画着走向巷口的身影,此刻却只有一片朦胧的金,像被雪雾遮住的光。他忽然明白,祁砚秋是故意留着的。
就像他自己的画,那片系着红绳的银杏叶旁边,也留了块空白,像在等谁来添上一笔。
补赛评审结束时,雪已经停了。林涵拿着评分表走过来,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:“你俩的画,得分一样。”她指了指沈鹤临的画,“这片空白,是想等春天吗?”
沈鹤临笑了笑,没说话。
祁砚秋却在旁边接话:“等明年银杏再黄的时候。”
林涵挑了挑眉,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林宇轩凑过来,撞了撞祁砚秋的胳膊:“行啊老祁,学会留悬念了?”他又看向沈鹤临,“你俩这画,真是越来越像双胞胎了。”
沈鹤临的脸红了红,低头去收拾画具。其实他知道,不是像,是早就悄悄融进了彼此的笔锋里——他画巷口的银杏雨,会想起祁砚秋画里的光;祁砚秋画林间的影子,会带着他速写本里的温度。
晚上一起去医院看姚文娅时,张嫣也在。她正坐在床边削苹果,动作比以前轻柔了些,看见他们进来,只是点了点头,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,一半给祁砚秋,一半给沈鹤临。
“听说你们补赛得分一样?”姚文娅靠在床头,笑着说,“砚秋从小就好胜,这次总算遇到对手了。”
祁砚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妈,别乱说。”
沈鹤临咬着苹果,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。他看着姚文娅眼里的笑意,看着张嫣安静坐在一旁的样子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纠结,好像都在这个暖融融的病房里,被悄悄抚平了。
原来张嫣也有温和的一面,原来姚文娅早就看出了他的局促,原来祁砚秋那些没说出口的维护,一直藏在细节里,像冬日里的炭火,不张扬,却足够暖。
离开医院时,雪又开始下了。祁砚秋把伞往沈鹤临那边倾斜了些,自己的半边肩膀落满了白。“明年春天,”他忽然说,“带你去看海吧,看日落。”
沈鹤临抬头看他,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很快化成了水。“好啊。”他笑着说,“这次不许再下雨了。”
“保证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,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地上,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。沈鹤临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,忽然明白,有些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,有些温暖也不必刻意追寻。
就像这场雪,落在身上是冷的,落在心里,却能捂出点甜。就像身边这个人,明明一开始冷得像冰,相处久了才发现,他的心里藏着片海,藏着片银杏林,藏着所有没说出口的在意,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,慢慢铺展开来。
原来最好的时光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这样平平淡淡走着,雪落在肩头,你往我这边靠靠,我给你系紧围巾,就觉得整个冬天,都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