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扰像画室窗台上积的银杏叶,一层层摞着,风一吹就簌簌作响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沈鹤临对着画布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画纸上是片空白,像他此刻的脑子——想画七号巷口的秋光,却总在落笔时想起张嫣的脸;想画海边的暮色,又绕不开祁砚秋递过来的那杯姜茶。
林涵的高跟鞋声在画室里响了两圈,停在他身后。“再发呆,联展的补赛名额就没了。”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,指尖却轻轻点了点他的画布,“画不下去就出去转,别在这耗着。”
沈鹤临“嗯”了一声,收拾好画具往外走。走廊里遇见林宇轩,对方正抱着个篮球,看见他就咋咋呼呼:“沈鹤临,老祁今天没来,你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鹤临避开他的目光,脚步没停。
其实他知道。早上路过医院时,看见祁砚秋的自行车停在住院部楼下,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,大概是给姚文娅送早饭去了。他没敢上前,只是骑着车匆匆路过,后视镜里那抹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,像被风卷走的叶。
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,沈鹤临才发现自己没带公交卡。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也忘了拿,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正想转身回画室,身后忽然有人喊他。
“沈鹤临。”
是张嫣的声音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张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穿着件驼色大衣,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包,不像偶然路过。“你怎么在这?”沈鹤临的声音发紧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
“来找你。”张嫣走过来,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画具,带着点审视的冷,“文娅姐让我给你带点东西,她亲手做的饼干。”
一个印着碎花的盒子被递到面前,沈鹤临没接。“不用了,谢谢姚阿姨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。
张嫣的脸色沉了沉:“沈鹤临,你这是什么态度?文娅姐好心给你做的,你还想让她亲自送来?”她顿了顿,语气忽然软了些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但文娅姐是无辜的,她是真把你当半个儿子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鹤临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和你……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你就非要这么犟?”张嫣的声音又冷了下来,“我是你长辈,你爸不在家,我管你两句怎么了?再说了,砚秋那孩子对你不错吧?你就忍心因为我,连他也疏远了?”
最后那句话像根针,精准地扎在沈鹤临最疼的地方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却没反驳——张嫣说得对,他确实在因为她,疏远祁砚秋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一想到祁砚秋和张嫣的关系,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牵连,他就觉得喘不过气,像被关进了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,看得见外面的光,却摸不着。
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沈鹤临转身想走,手腕却被张嫣抓住了。她的指甲很长,掐得他生疼。
“沈鹤临,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张嫣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狠劲,“文娅姐还在住院,你别让她操心。跟祁砚秋好好的,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怎么样?”沈鹤临猛地甩开她的手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,“告诉爸我不听话?还是去姚阿姨面前说我坏话?”
张嫣被他吼得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风吹过树梢,叶子簌簌落下,像在附和这场难堪的对峙。沈鹤临看着张嫣那张带着戾气的脸,忽然觉得很累。累得不想再争,不想再躲,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,把所有的困扰都关在门外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逃。画具袋撞在腿上,发出闷闷的响,像敲在心上的鼓。
走到七号巷口,沈鹤临才停下脚步。满地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打旋,他蹲下来,捡起片最完整的,叶梗上还带着点新鲜的绿。
其实他知道,祁砚秋没做错什么,姚文娅也没做错什么。错的或许是他自己,太胆小,太敏感,像只受惊的刺猬,别人稍微靠近,就竖起满身的刺,连带着把真心想对他好的人,也扎得遍体鳞伤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沈鹤临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他知道是谁发来的,也知道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无奈。
风还在吹,银杏叶还在落。沈鹤临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像在数着那些剪不断的困扰。或许有些结,注定要在拉扯里慢慢磨,磨到不那么疼了,才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光。
只是这个过程,太漫长了。漫长得让人想掉眼泪,却又舍不得放弃。